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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君侧》

146. 第 146 章

婵鸢捂着血肉模糊的肩膀,勉强从地上站起来,她靠着墙,忍着痛,扬起下巴,冷冷看着陆观澜,那种悲悯的神情,仿若神在看蝼蚁:

“陆二,既已把我囚在这里,为何不享用?”

陆观澜缓缓转过身来,他看着她的眼睛,满是笑意里,似乎是觉得荒唐,又有几分苦涩:“阿婵,你当我是什么人?”

他环顾四周高墙,抬手虚虚画了一圈,“晋王不了解你,我还能不了解你?晋王是故意引你上钩,你又何尝不是自己主动咬住鱼钩?你想打探情报,又怕死在这。这外面的暗卫都是你的人,少说也有一百。晋王麾下的人再能打,也不敌你手下西窗暗卫对你忠诚,我敢打赌,不出两个时辰,西窗徒众定能攻破府门,他们为了救你敢舍去性命,你有这样的魅力,这一点我还是相信的。我若此刻占你便宜,不够解我心头相思,只会让你恨我一辈子,我不划算。”

婵鸢满手都是血,虚弱到站不稳,冷笑着说:“你现在装什么正人君子?你根本就是自私自利、虚伪狂妄的人。”

陆观澜一甩袖,砸了茶杯,大步流星走到婵鸢面前,握住她的肩,轻声细语地同她讲:“是又如何?我是想要你,重活一世我什么都明白了,一世枭雄孤苦一生?搂着你的骨灰放在身侧苦守一辈子,我凭什么还要委屈自己一回?是,我对你有欲望,想把你压在身下疼爱,前世夜夜都想,想和你坐拥天下,子孙满堂,我又有什么错?错就错在沈玄苏将我罢免时失手,没把我杀了,留我一命到现在,再也抓不住我把柄,他对我亦是无能为力!阿婵……我的好阿婵……”

婵鸢疼得嘶声,皱眉,却没有求饶,陆观澜大梦初醒一般松了手,将她打横抱起来,放在石桌上,用自己的衣袍垫着,伸手去碰她的伤:“疼吗?”

婵鸢扯去他的手:“不用你假惺惺!”

“疼也好,疼了,你就知道怕了,就不敢到处乱跑了。”陆观澜轻轻吻着她肩膀的伤,手臂上的伤,嘴角都染上了血。

婵鸢蓄满力气将他推开:“别碰我,我嫌你脏。”

陆观澜偶有失落,“嫌弃我了?也是,彼时乱世,留在他身边时,你总是被照顾得很好,尽管十分危险,但你仍被他养得珠圆玉润,容色倾城,而他远远看去形消影立,连我都看得出来……我知道,前世他就爱你,你的心永远不属于我。”

婵鸢顿时泛起恶心:“你一直在监视我们?”

陆观澜苦笑:“何尝不是?我连你们几时行房、行房到几时都知道。我甚至知道他常常夜里出帐,一人站在风雪中,便知,他也有许多事不曾告诉你。”

婵鸢道:“他有他的苦衷,我不强求。”

陆观澜道:“你好体谅他。”

婵鸢:“因为我爱他,前世就爱他,今生也难免为他倾心。”

陆观澜:“你是为了让我死心才说得这么决绝吗?”

婵鸢:“也许吧,但这也是我心里话。那日义学,我想他听到了我们的谈话,但他没有问我,装作一副不知道的样子,至今我也不知道他到底知不知道,但我仍然被他爱着。”

陆观澜:“那都是假的!他都是在骗你!”

婵鸢:“如果他能骗我一辈子,那我愿意蒙着眼睛跟他在一起。”

陆观澜:“你竟如此爱他?”

婵鸢:“你不该怀疑我的,我就是这么一个死脑筋的人,不懂转圜。”

陆观澜:“好吧,我也不打算从你这里淘到什么回还的余地,我也不想与你解释太多。”

婵鸢:“那你把我留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陆观澜眉宇间那层惯常的温润底下压着一股沉沉的郁气,“自然是为自己谋一条生路。我前世做得了摄政王,今世考得了状元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此刻站在这间破旧的行宫门口,烛火照着我,竟有几分落魄了……我不喜欢这样的我。阿婵,你来为我更衣好不好?”

陆观澜取出一套衣裳,婵鸢真的为他更衣,只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在凤梧宫住了许久,一日陆观澜幸过她,走后便让她移居到凤梧宫后的绿波水榭,让她养身子。她一时想不开,撞碎了铜镜,用碎瓷片割腕,被宫人按住时满手是血。

陆观澜赶来,看见她坐在血泊里,没有发怒,只是蹲下身,拿帕子一点一点替她擦净手腕上的血,擦到最后,他把她的手贴在胸口,哑声道:“你恨我,我知道。可你若死了,我连恨都捞不着了,你就这样把我装在你心里吧,以什么方式都没关系,只要你能让我替代一点点……沈玄苏在你心里的地盘。”

后来她就老老实实没寻死过,活死人一般待在绿波水榭,因为她已经恨陆观澜恨到连死的力气都没有,便只能活着了。

婵鸢闭了闭眼,将那些旧事从脑子里拨开,她此刻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跟他叙旧的。

沈玄苏还在大营等着她,晋王的人还在外头埋伏,她没有工夫陪陆观澜演苦情戏。

“陆二,”她放软了声音,抬起身子,离他只剩一臂之遥,“你放我走。”

“不放。”陆观澜按着她后背的流血处:“你受了伤,不如跟我走吧。”

婵鸢顾不得伤痛,认真地看着陆观澜的眼睛,道:“你方才自己说的,晋王要杀沈玄苏,好,地堡一炸,凉州大营便完了,晋王的计策我能理解,我若不走,便是陪他一起死。但你真的觉得晋王能赢?外面已布下天罗地网,我不指望你能投靠他,但你可以把我放了,对你只有利,没有害,见我无恙,陛下的怒火便不会指向你,你可以逃。至于晋王,陛下绝不会给他离开凉州的机会。”

“我也不会让他走,”陆观澜将她的手攥住,看着她身上的伤:“阿婵,他将你打成这样,我能视而不见吗?这辈子,只有我能把你伤成这样,就连沈玄苏都不行。你让我放你走,你又凭什么觉得,这么好的机会,我会放你回到沈玄苏身边?”

婵鸢大概能猜到,这座行宫里有密道,否则陆观澜不会如此有自信。

但他在等她的回答,他根本就不怕沈玄苏的威胁,他甚至一直都想再杀沈玄苏一次。

一旦她答错,他将把她带走,恐怕从那之后山高水长,随便把她往哪个地方一关,她就再也见不到父母见不到沈玄苏了。

所以这个答案,必须要他满意才行。

但什么样的回答,能抵得过真金白银的诱惑?陆观澜什么都不要,只要……

婵鸢仰头看着他,水光微微漾开,她在他侧脸上轻轻吻了一下,陆观澜整个人僵住了。

婵鸢看着他错愕的脸,柔声道:“因为你知道,我若不走,这辈子都不会再看你一眼。你放我走,我未必感激你,可你若不放,我便恨你到死,你不想在与我睡觉时,我死在你身边吧?你看不住我,我有向死之心,就不怕再死一次。陆二,你前世恨了我一辈子,今生还要我恨你一辈子?分明你放了我,我就不会对你横眉冷对,你知道我的,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陆观澜攥着她的手慢慢松了,他低头,哑声开口:“你亲我,是为他?”

婵鸢抚摸着他的脸颊,“陆二哥哥,我知道你一直对我钟情,其实,我对你确实有那么一些不一样,前世困在凤梧宫里,四面皆是杀机,人人都想置我于死地,唯有你是我唯一的倚仗。你带给我的固然有万般苦楚,可也给过我无数庇护。那六年,若不是有你周旋,晋王早就寻由头将我斩于宫中了,也许我心中早将你当成我的夫君,但礼教束缚,我无数次否认,无数次怀疑,到了最后连我自己都恶心我自己,我想我可能是爱上了你,把你当成唯一的指望,直到临死之前,我才恍然发觉,那时候的我日日煎熬,竟会在无数个漫漫长夜里,悄悄盼着你过来。”

她的话像一把钝刀,狠狠割在陆观澜心上。

他望着婵鸢遍体伤痕的模样,眼底的挣扎、痛苦、不甘,无法掩盖他心底的痛楚,只有遗憾……遗憾他不是唯一爱她的男人,而爱她的男人中有哪一个不是壮志凌云的豪雄?

“能不能……你能不能再吻我一次?”陆观澜颤抖着声音问她。

婵鸢没有任何犹豫,吻住他另一侧脸颊,手也主动勾住了他的脖子,只是眼睛微微睁着,看着他。

陆观澜却一把推开了她。

婵鸢的伤口被牵扯,疼得脸色煞白,陆观澜下意识想去扶她,可她却趴在桌子上喘着气,似乎疼得不能再动了。

“得不到你的人,哪怕得到你的心,给我这天下,又有何够开心?”陆观澜苦笑了一声,走到一间柴房边,将门板推开一条缝。

“可惜,就算我失去这一切,也无法再挽回你。时局至此,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天下大乱,乱世之中的人,早已不是情能左右的了……阿婵,我只希望你许诺我一件事,不要因为我们的爱恨,耽误了彼此的理想,我早已决定,不论如何争权夺势,生死有命,但为山河无恙,败又何妨?最坏的结果,不过是输了天下,输了你。”

院中树影婆娑,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他袖口猎猎作响,婵鸢被他抱起来,到了柴房口。

陆观澜给了她一袋子金钥当过路钱,推开柴门,回眸看她,温柔地说:“从地道里走吧,我的阿婵。”

他从门边摸出一件黑布斗篷,不由分说披在她肩上,斗篷带着他身上的气息,檀香混着淡淡的墨味,她前世闻惯了,此刻闻着,竟有些说不清的味道。

“这把匕首你拿着,”陆观澜道,“防身用。”

婵鸢点点头,攥紧斗篷,转身推开柴房的门,底下石板已经掀开,黑洞洞的石阶往下延伸,望不到底。

地道很长,潮湿,黑暗里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头透出一线灰白,是出口处的积雪反光,她爬出去,发现自己站在姑臧城北一处废弃的烽燧底下,四周荒无人烟,雪原茫茫。

姑臧城的方向灯火通明,马蹄声隐隐传来,有人在封城,不知是哪一方势力。

南边是大营,但是封城了回不去,她又不能回到那处行宫,只能朝天发射了一枚西窗特制的烽火流星弹,把自己的位置告诉西窗,再往城南走。

这世道太乱了,婵鸢怕死在半路上,便在雪地里蹲下身,将脸上身上的饰物一件一件摘下来,用积雪抹脏了脸,又将陆观澜给她的黑布斗篷翻过来,露出里面粗糙的灰色夹里,裹在身上,混进了一群夜宿城隍庙的流民里。

翌日清晨,姑臧城内外戒严,过往行人盘查极严,婵鸢随着流民的队伍,一步步朝着城门口挪动。

两日水米未进,腹中空空,腹中阵阵咕咕作响,饥饿的绞痛一阵阵攫住五脏六腑,后背挨过木板抽打留下的伤更是钻心地疼,皮肉肿胀,每往前挪一步,衣料摩擦到伤口,便扯得筋骨一阵抽痛。

她咬着牙,尽量佝偻脊背,把伤痛压下去,不露出半分异样。

周遭流民皆是面黄肌瘦,有的扶老携幼,有的身上带着冻疮与伤痕,人人脸上写满惶惶不安,这副模样,恰好成了她最好的掩护。

城门口的士兵来回巡视,目光扫过流民队列,并未对这个面色憔悴的女子多加留意。

婵鸢垂着眼帘,只随着人流缓慢向前,心里却一刻不敢松懈。

晋王必定已经下令四处搜捕她,一旦身份暴露,便是死局。后背的伤痛还在不断提醒她昨夜的凶险,可眼下,唯有借着这流民的掩护,才有一线逃出姑臧的生机。

凉州连遭兵祸,田里的粮又早被万俟衍刮干净了,城外十里八乡的百姓拖家带口往城里涌,等着官府的赈济。可城里的粮仓早被晋王一党的官员们把控着,开仓放粮的告示贴在城门口,实际放出来的却是发了霉的陈米,一碗粥里看不见几粒米,沈瓒管事时,那些米都被赏给了官员们。

婵鸢走在人群中,亲眼看见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妇人坐在墙根下,怀里抱着个已无声息的孩子,旁边的人说,昨日还看见她在城门口讨粥,讨了一整天,只讨到半碗,自己没舍得喝,喂给了孩子。

这样的人太多了,全都是流民,人们对朝廷怨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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