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 四个火葬场
大徐朝对双亲丧礼的守孝规定是常规守孝三年,若其中有特殊情况,比如国礼大于家礼,也可以酌情减免孝期或解除丁忧之事。
这也是裴宜和命人用药吊着王俅的命,暂时不让他下地狱的原因。
涉及到承德帝去世,新帝为先帝的守孝时间自然不可能是满打满算的数个春秋。
每到新旧交替的时候,新帝和臣子总是会玩一出“三辞三让、欲拒还迎”:
新帝会一脸沉重、拼命展示自己的孝顺:
啊,父皇对朕恩情似海,朕一定要好生服丧、守满三年的孝期,好好报答父皇啊!这样才是真正的孝子贤孙、以孝治国!
臣子们则是会痛哭感念先帝的“仁慈”和感动于新帝的“忠孝”:
啊,陛下,您的孝心真可谓是万世典范,让臣等铭感五内、自惭形秽!但国不可一日无君啊,还请陛下以日代月,早日御极。相信这样,先帝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这才是您最大的孝心啊!
这样的双向奔赴、殷殷深情的君臣戏码,真是每次帝王换届的时候都要大演特演,让一旁的起居注官员和其余史官在史书里讴歌陛下的“孝感动天”。
大家都是老演员了,许多官员经历过尤其喜欢玩这一套的承德帝的戏瘾上身,因此和新帝进行一些抓马表演,简直不要太熟练。
不过,新帝怎么提出了这样的要求?
“陛下,”礼部的官员们面面相觑:
“您想以月代年,守孝满三月也不是不行……但三月后就大婚是不是……”
这礼法上倒没什么大问题,可是您也太着急了吧?
“就是就是,陛下三思啊!”一群等待送女入宫的官员立马附和。
——陛下早早大婚可是不妙啊。越晚让皇后入宫越好,最好拖个三年五载再大婚。
趁这段时间,他们就能把自家的女孩送进去啦。把女儿们养大到现在的豆蔻年华,不就是为了富贵荣华吗?
而且新帝长得美又有权势,不亏不亏、大赚大赚。
嘴上说着主义,心里全是“生意”,全是能体面地把女儿卖到天家的“好生意”。
但官员们还没完全对着新帝搞服从性测试,一直都混不吝的三皇子率先开炮: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我看就是给你们心里那些龌龊的想法镀金罢了。”
大臣们简直是莫名其妙:
这个三皇子,明明承德帝都已经去世了,现在坐在皇位上的只是你的弟弟,怎么还是如此嚣张?
而且新帝大婚和你有什么关系啊!
噼里啪啦打着小算盘的大臣们对着三皇子吹胡子瞪眼:没看见你身后的四皇子都在拼命让你闭嘴吗?收敛一点吧,以后没人惯着你了!
在一边表演艺术的四皇子:其实也没有很“拼命”啦……
他一副拦不住三皇子发疯的柔弱姿态,向龙椅上的五弟欠身,用空灵的语气飘飘忽忽:
“陛下,皇兄赤子之心,对您一片赤诚,只求您多担待。”
听好了五弟!我们是在帮你!
皇太子真的被好四哥感动到了:虽然三哥看起来别有用心、居心不良,幸好还有靠谱的兄弟:
瞧四哥就是那个不染凡尘的好哥哥啊。
如今他又如此友爱手足,不仅主动揽下了忙活婚礼的活计,还在现在给两边递台阶。
朕一定会好好赏赐他的!
在两位皇兄“真情实感”的冲锋陷阵之下,老五绮丽的面容满是笑意:
“原来众卿如此重视孝道,朕甚为感动。如此,朕便和诸位爱卿一起守孝三年整吧!”
“以往朝中对官员守国孝总是有减免,算下来从开国以来,臣子们守孝三月到一年不等。但各位臣工孝感动天,朕也不能罔顾你们的拳拳心意,不如就二十七个月吧,大家的子女孙辈也不得嫁娶,一同为先帝守孝!”
来啊,守孝啊,反正有,大把时光~
“好不好啊,众位爱卿?”皇太子坐在以前承德帝坐惯了的龙椅上笑眯眯。
好不好?当然不好啦!
这群其实只想让未来皇后一个人守孝的反对大臣们在内心疯狂摇头:
他们的目的是趁着皇后没进宫的时候送妃子进去,可不是想让自家的小辈都暂停婚嫁,那不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吗?
于是一个个的还是附和了最初的立后方案,并涕泗横流:
陛下英明!
.
“所以,这就是我的两个好大伯哥日日忙碌的原因?”
修国公府的后花园,在一众内侍宫女的遥遥等候下,镜光对着前来送册子请镜光选择礼服的两位皇子打趣。
选什么礼服样式啊?宫里的皇后礼服翟衣样式大同小异,要不是四皇子一一指点出来那些无人看清的些微不同,镜光也看不出来这几件礼服的具体差别。
不过四皇子的手,白皙如玉,还戴着一串黑色的佛珠,真好看呢。
镜光就坐在乘凉的桂花树之下笑眯眯喝茶。
今日她依旧是一身国丧期间的素色衣裳,发髻之间仅两排精致的珍珠插梳,是她一贯喜欢的轻巧风格;手腕间也没有戴以往的绞丝金镯或者夺宝金钏,只是一对简单的羊脂白玉在叮当作响。
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注)
四皇子第一时间便在心中默念上了这句年代久远的定情诗句。
几乎从懂事开始,四皇子便一心向佛。
从小,就连四书五经都是承德帝逼着他强行背过一遍的,背完了他就不会放在心上,只一心念着佛经,将其他世俗书籍置之不理。他连圣人之言都不在意,遑论背诵那些情意婉转的诗句了。
但就在桂叶影子在镜光姑娘的皓腕上摇曳的瞬间,他的脑海里便浮现出了无尽的情思。
这一刻,他真是恨不得自己就是当啷作响的玉镯,能自在地在佳人的手腕间晃动;
或者,或者哪怕只是转瞬即逝的叶影也好呢?
那样的话,他也能在这个隐秘的盛夏,将自己的身影与她的肌肤灿烂相贴。
“喂,回神!”
坐在四皇子一边的三皇子,在桌下悄悄踩了臭弟弟一脚。
千篇一律的翟衣有什么意思?他手上还有厚厚一本婚服的样式呢,可要让镜光姑娘挑出喜欢的!
虽然成婚的新郎不是他,呜呜。
三皇子在催促了,可是四皇子还不想停下。
他虚虚托着镜光拂动的玉色衣袖,嘴唇闭了又张,终于有勇气问道:“那串佛珠……”
在意识到情窦初开的时候,他曾经将伴随自己近二十年的贴身佛珠送出。
只是不知道,佛珠,还有他这个佛珠的主人,在镜光姑娘的心间,是否有资格占据一方小小的空间呢?
果然,还是在意吗?
看到旁边的三皇子都挤到要蹿起来了,镜光隔着袖子,随意撸了一把三皇子年轻的后背,就成功让他脸红静音了。
随即,镜光的目光转向等待她回复的四皇子,透过那双水润润的祈盼眼珠子,镜光轻叹:
“四皇子,有一言我想和您说说。我才疏学浅,不知古人写出‘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是什么心境,料想皇子阅尽书海,也能为我解惑吧?”(注)
镜光暗想,这样她就能把那串几乎要藏起来了的幽香佛珠还回去了。
可是谁能想到,四皇子的回复呢?
“二姑娘有所不知。”四皇子的眼皮陡然微红,很是惹人怜爱:
“其实……我只会佛家典籍,没有读过诗词歌赋,不知二姑娘言下之意。”
“这么多年来,我在兄弟中间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三哥性格开朗、五弟颇有才学,只有我一人,不仅貌若无言,还大字不识一斗,为此日夜难以安寝。”
“只求姑娘稍微怜惜我,不要再问了……”
他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颤抖,上面还挂着几滴泪水,再配上和兄长一般的“想要俏一身孝”的素衣,的确是花枝带露,无处不可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