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烂俗
他还活着。
情况还不算糟糕。
天色毫无预兆地沉了下来,昏蒙暮色的最后一丝光亮被抽走。唐时茵坐在靠窗位置,面无表情地默默进食。
对面的梁司曜趁林夏取餐的空档,又挤到了她旁边。
“那个……要不要我跟他俩解释一下,”他伏低身子,呼吸落到唐时茵手边,“我只是在你床上睡了一觉,不是跟你睡了一觉。”
他又重点追加了句:“我还是处男呢。”
以唐时茵对桐桐传播八卦速度的了解,眼下差不多要到召开发布会澄清的程度了。
唐时茵抬起头刚要开口,迎面走来的市场部女同事目光扫过挨得极近的两人,眼一眯,冲她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姨母笑。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个梁司曜长这么大硬是没学会小声说话!
嘭——
梁司曜目光落到唐时茵手上。那把叉子被她死死攥在手心,直直立于桌面上,叉齿泛着冷冷银光。他往后一缩,灰溜溜地退回到自己位置上,生怕晚半秒,叉子就插自己头上了。
……
这家店的鲜啤酵香醇厚,入口不涩。每张桌上都摆着一扎。
梁司曜仰头,一杯接一杯下肚。杯沿溢出的泡沫沾在他唇角,接着被他屈指蹭掉。
这是唐时茵第一次见他喝酒。
骨节分明的手指拢住玻璃杯,平日里清亮的眉眼,被酒气渡上一层朦胧,眼尾也晕开淡淡的绯色。竟生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蛊惑感。
唐时茵挪开视线,莫名想喝酒了。
她刚端起酒杯,就被对面探来的手猛地扣下。她用力,对方跟着也用力,手背上的青筋浅浅绷起。
在这场腕力大比拼中,梁司曜以压倒式胜利夺得酒杯,他不顾唐时茵的白眼,倾身压低声线:“不许喝。喝醉了,不知道又要抱着哪个男人亲。”说完就势一趴,枕在胳膊上傻笑。
“……”唐时茵好想揍他,当即抬脚踹去。
由于没判断好位置,她鞋子擦着梁司曜的裤脚不偏不倚落在他腿间。下一瞬,梁司曜骤然收紧膝盖,夹住她小腿。
唐时茵慌忙想往回抽,却被他锁得牢牢的。
桌上,梁司曜神色未变,缓缓直起身,垂着眸,漫不经心地碾转酒杯。
桌下,他慢慢收紧力道,布料摩擦发出细碎窸窣声。
唐时茵挣扎无果后,索性不再徒劳后缩。她足尖微抬,朝他大腿内侧碾去……梁司曜转酒杯的指尖倏地收紧。
“唉,我说你俩能安分些嘛?”林夏叉子一落,精准命中一颗小番茄,“我筷子还在地上呢,请问我现在方便捡吗,不会看到些不该看的画面吧。”
二人登时正襟危坐。
梁司曜弯腰替林夏捡筷子,桌底下,他瞥见唐时茵因为刚才的挣扎而露出的一节凝白脚踝,踝骨微微凸起,缀着一颗小痣。
他敛神,直起身双手递上。下一秒小腿又结结实实挨了一脚。
唐时茵捋平裤脚,狠狠剜了他一眼。不解恨,她又踩他鞋尖,梁司曜都没反抗。
……
外面阴云越积越厚,天气预报显示大雪将至。
同事们都走得差不多了。很快,林夏叫的代驾也到了。他们桌就剩唐时茵和梁司曜两人。
梁司曜早已醉透,趴伏在桌上,面埋进臂弯里,呼吸粗重绵长。
徐承远拍拍他肩:“喂,你还行吗?”只得到他喉咙里溢出的含糊不清的呓语。他还想再叫他,被桐桐阻止。他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唐时茵,收了手,“那我们先走了,再见唐姐。”
“嗯,路上小心。”
唐时茵抬腕看了眼时间,又看了眼那颗脑袋——梁司曜一动不动,乌黑的额发散落地覆住侧脸,肩头随呼吸起伏。
她没有处理醉酒异性的经验。唐毅千杯不醉;至于陈禹,他从不喝酒。
她轻声唤了一声他的名字,没反应。她又伸脚踢了一脚,还没反应。
她已经踢出经验了,接连又是几下,力道一道重过一道。他的黑裤上长满了她的鞋印。
“疼……”梁司曜挣扎着撑起身,眼神迷离,在静电作用下,头顶的卷毛乱糟糟支棱着,像被狂风扫过的鸟窝。
唐时茵咬住舌尖才没让自己笑出声。她跨上包,站起身:“我送你回学校。你自己能走吧。”
她最后一句是肯定句。
梁司曜晃晃脑袋:“我可以。”然后,用实际行动证明他不可以。
唐时茵黑着脸,上前挽住他胳膊。
刚出门口,碎雪掺着冷雨扑面而来,寒气逼人。唐时茵裹紧自己,也顺手想替梁司曜把外套拉链拉到顶。
她单手不好操作,拉链头从指腹滑脱,拳峰磕在梁司曜下巴上,她下意识抬手按揉他下巴,缓解疼痛。
梁司曜抿紧唇,把头埋低。夜色掩盖之下,耳尖悄无声息泛起薄红。
唐时茵费力将梁司曜塞进后座,合上车门。雪势渐大,她缩了缩肩膀,快步绕向驾驶位。
身后响起车门开合声。
只见梁司曜已从后座下来,踉跄着拉开副驾车门钻了进去。
唐时茵:“……”
*
梁司曜被唐时茵拍醒,他眨眨眼,脑袋一歪又瘫回座椅里。
不一时,鼻尖飘来一缕淡香,他睫毛轻颤,缓缓掀起眼皮,呼吸骤然一滞——唐时茵放大的脸就在眼前,她的手朝他腰际探过来,又顺着腰线下滑,贴上他大腿!
他忘了呼吸,肌肉紧绷。
就在他要窒息之际,唐时茵收回手,坐了回去。
唐时茵朝他看过去,“你醒了?给你朋友打个电话吧,接你回宿舍,”她手里握着他的手机,“我鞋子不防滑,就不送你了。”
“……嗯。”他慢吞吞接过手机。在唐时茵帮助下,磨磨蹭蹭解了锁。
他眼神涣散地扫来扫去,滑不到底的满屏联系人,硬是没挑出一个朋友。耗了五分钟,他掐灭手机,又闭上了眼,“我头疼,让我再眯会儿。”
黑暗中,他听到引擎发动的低鸣。等他再度睁眼,人已在唐时茵家地下车库了。他的手臂再度被唐时茵挽起,顺着力道,虚虚倚上她肩膀。
唐时茵看他这幅样子,怕是连宿舍的床都爬不上去,权衡片刻,只好先把人带回了自己家。
抵达楼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