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妹妹
许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她眼睫极快地眨了几下,又将盯着楚从玉的目光移到手中食盒上。
二人交握的手松开。
楚从玉未曾接话,只直起身子站在李元臻面前,好整以暇地等她动作。
食盒盖子被李元臻轻轻掀开,露出里面的物什。
一碟最普通的红玉豆糕,外形却是精巧山茶花状。
其实楚从玉于日常吃食上并无什么偏好,每道菜皆食不过三口。
但红玉豆糕较其他似乎更合他胃口些,有一回楚从玉将整块都吃完了呢!
这还是李元臻日日与他同行之时发现的。
头一回做这种讨好他人之事,她也不知自己做的对不对。
李元臻轻轻捧着那羊脂玉瓷盘下端,将其从食盒中拿出来放到手边桌上。
屋内地炉红火,李元臻此刻还着披袄,手边衣袖带着圈白色细软狐毛。耳尖的热此刻已传到面颊上,与眉目间刻意打的胭脂相衬,眼睛水汪汪,整个人瞧着唇红齿白。
“阿兄,你尝尝,里面加了鲜乳!”
玉瓷盘并不算重,李元臻伸手将它往前推了推,又像是示好般朝着面前的兄长说道。
看着眼前乖巧的李元臻,楚从玉唇边勾起一抹不尽眼底的笑意。
原来这位妹妹是位柔顺刚逆之人呢。
之前是他失策。
在李元臻略显期待的眼神下,楚从玉伸手捏起盘中一枚红豆玉糕咬下。
加鲜乳显然是小女儿家爱吃的做法,于他来说是有些腻的。
但此时此刻,楚从玉自然只会夸赞自己的妹妹。
轻嚼几口咽下,他微微点头,算是对这份歉礼笑纳了。
“不错。”
楚从玉笑意更深,甚至又捻起一块递给李元臻,示意她一起吃。
李元臻见他神色欣然,心中自然也是欢喜,顺手接过面前递过来的红豆玉糕。
她早上走得太急,这会儿倒是有些饿了。
御书房内此刻倒是有了几分熙熙和乐之意。
楚从玉三两下吃完后擦干净手,再侧目时,只见李元臻鼻尖沁出薄薄细汗,如同猫儿般正一点点轻咬自己方才给她的糕点。
他抚开李元臻脸侧垂下的发丝,又伸手去解那披袄系带。
李元臻瞧见身前突然出现的手,习惯性瑟缩一下,欲抬手去推,却又软绵绵的垂下。
若是再忤逆兄长,他又要生气的……
“瞧瞧,都热出汗了。”楚从玉一本正经道。
厚实的披袄软绵绵落在椅背上。
身上骤然间去了大半重量,确实松快许多,也没那么热了。
一杯茶又递到李元臻面前,她顺从接过饮下。
“昨日之事也是阿兄不对。”
楚从玉突然开口,语调低沉,竟透出几分可怜之意。
“阿兄只想着同你关系再近些,并未想太多。”
“你皇兄将你托付给朕,朕与你兄妹间若是生出嫌隙,怕是李呈越在地下也会怪罪朕呢。”
“朕只有你这一个亲人,若你也厌弃朕,朕怕是真成了孤家寡人了。”
他越说声音越低,盯着李元臻的眼眶竟也有丝丝泛红。
平日尊贵威严的帝王竟露出如此柔弱的一面。
李元臻听完他这番话一愣,不由心生腹诽。
不过是半道子兄妹,哪来的血缘亲情,瞧楚从玉这幅模样,倒像是她不管不顾坏了兄妹关系呢!
想归这样想,李元臻说出口的话还是拐了好几个弯。
她捏了捏有些油乎的手指,眼睛弯弯笑笑道:“皇兄说过,昔日不过形势所逼,我只管以后在沧州封地不惹事就好。”
“阿兄不要难过,你待元臻极好,在元臻心中你也是顶好的哥哥呢。”
就是比她的皇兄位置低上些许罢了。
李元臻试图让眼前的楚从玉想开些。
这话也存了几分提醒的意思,宫中虽好,但出来许久她也念家,若楚从玉愿意让她归去那是再好不过。
但楚从玉许是只听清了最后一句话,他微微俯身凑到李元臻面前,似是有些欣喜道:“在元臻妹妹心中我是极好的兄长么?”
这回他没再问自己是否能和李呈越相较。
李元臻思虑后怯生生应声:“自然是的。”
楚从玉这下才露出直至眼底的笑意。
他捏起李元臻的手,用帕子轻轻擦拭,像一个真正的兄长般。
“你以后便是朕唯一的妹妹,朕定会好好待你的。”
“待钦天监选个好日子,朕下旨为你册封。”
九五至尊的帝王许下诺言。
之前郢朝封李元臻为公主,不过是议和文书中附带的一项罢了。
但今日楚从玉所言,才是真正承认了她于整个国家中的位置。
一个外姓公主能成为郢朝嫡尊公主,是常人求都求不来的。
李元臻被他这番话说得一愣,磕磕巴巴道:“现在已经很好了……不是还有两位公主么……”
郢朝确实还有两位公主,便是那日宴席上出言讥讽她的二位。
不过她这段时日在宫中却是没见到过她们的……
听她提起那二人,楚从玉只当无心稚言,并未放在心上,只笑着伸手又轻轻戳了戳元臻软嫩的脸颊。
妹妹初来乍到,自然不懂宫中这些弯弯绕绕。
自然,以后她也无需知晓,自有他护着她。
于楚从玉而言,什么手足同胞,不过是欲刺向他的利刃罢了,他们从未拿他当做这皇室中的一员。
昔日康国为质时,李呈越总将自己那个妹妹挂在嘴边。
他的妹妹如何乖巧可爱、如何娇声娇气喊他皇兄、他如何陪妹妹玩闹、妹妹又如何逗他开心……
种种情形,皆是楚从玉从未体会过的。
他确实有名义上的妹妹,可那个妹妹只会用别的皇子公主一起恶意逗弄他。
例如往他的饭食里撒土、让宫人捉虫子故意放到他的床榻上、恶意毁掉他写好的课业,让他被父皇训斥……他虽有皇家血脉,在他们眼中却是最为低劣之人。
李呈越所言,落在楚从玉耳中同故意炫耀般。
起先他甚至还恶狠狠地训斥李呈越,让他不要再提起那个妹妹,李呈越也信誓旦旦答应了。
可他言语间却还是偶尔会说到李元臻,会在思乡时念叨自己的亲人。
有使臣打沧国给李呈越送来了许多物件,里面还有一个他妹妹绣的香囊。
很显然,刚开始学刺绣的李元臻绣工并不怎么样,针脚歪歪扭扭,可李呈越还是整日将那香囊挂在腰间。
楚从玉落寞又嫉妒的看着兴高采烈的李呈越。
同为皇子,他二人却天差地别。
为何他有一个如此好的妹妹,而他没有。
若是李元臻是他的妹妹就好了。
他不再讨厌李呈越提起李元臻,甚至还会主动询问他们相处时的情形。
李呈越的一词一句,似乎可以让他在脑海中构造出李元臻的模样。
尚在襁褓的李元臻,不哭不闹,被逗弄时会发出弱小绵软的笑声。
刚学会走路的李元臻,会迈着踉跄的步子扑进兄长怀里。
再长大一些的李元臻,会举着手中的玉勺挖粥糊喂给兄长,咿咿呀呀地喊着兄长的名字。
是妹妹阿……
那时的他还在想,如何才能让李元臻变成自己的。
所幸天也助他,李呈越竟然得了不治之症。
可怜的李元臻该怎么办呢?
李呈越与他称兄道弟,他自然也是李元臻的哥哥罢……
前些年他忙于四处征战,无法与妹妹相认,如今四海升平,自然要同妹妹在一起,恪尽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