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油尽灯枯
官家吐血倒下的消息,当夜便封了宫。
大内各门加了岗,内侍省传谕:官家偶染小恙,暂不视朝,一应机务,权送两府处分。话说得四平八稳,可宫里那一阵阵进出的太医、那彻夜不熄的殿灯、那奉命往各大寺观祈福祈醮的御香,无一不在说同一件事。
太医令退出来时,脸色灰败,只对守在偏殿的宰执们说了八个字:油尽灯枯,尽人事耳。
朝堂,骤然紧成了一根弦。
吕夷简到底是三朝的老相,乱局里显出了本事。他以首相身份,会同枢密院,当夜便定了三条:两府重臣轮值禁中,政令文书,不由内廷一处独出;宿卫六军点检加倍,各门启闭,须两相签押;诸道奏报照常递进,外朝一切如常,敢有传流言、倡异论者,开封府即捕。
这三条,稳住了明面上的朝局。
可暗地里的浪,已经在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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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桢这一夜没有回家。
她以参议财政、掌文书旧档的身份,被留在中书门下值宿,协助吕夷简清理诏令文书的流转押历。老相国只对她说了一句话:"这些日子,凡用印、发引、出宫的文书,你给我一张一张过。哪一道的印不对、押不全、路数不清,宁可压着,也不许出门。"
秦桢懂这句话的分量。
大变当前,最要紧的是印信与文书。真诏能安天下,假诏也能定乾坤。谁攥住了用印与传令的口子,谁就攥住了这座宫城的喉咙。
她和赵奉议带着书手,把内廷、两府、枢密院往来的文移,摆了满满一案,逐张核验引黄、封印、押字。灯油添了一盏又一盏,天快亮时,她果然扣下了两道——一道是内东门司夜里急急传出的"放诸王入宫侍疾"的口谕,用的竟是早已作废的旧印;另一道是调近畿一指挥兵卒"入卫宫禁"的札子,签押的长官告病在府,根本不知情。
两道文书,都被秦桢压在案下,连夜呈给了吕夷简。
老相国看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子里全是寒意:"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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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外的各路消息,也在往秦桢这里汇。
白明禾天不亮递了帖子进来,没有多话,只附了一张单子:白氏商路在京的现银、粮料、车马,尽数封了备用;另,她已以商帮名义,悄悄给几支驻京军营运送了一笔"犒赏"的酒肉——谁家的营肯收、谁家的营推三阻四、谁家的营里近日忽然多了陌生面孔,都记在了单子背面。
"录事,"她在帖子里写,"军爷的心,平日看不见。可谁家的灶火旺不旺、发不发得下月粮,曼娘的人,一探一个准。真到了那天,欠着军饷的营,和吃饱了的营,是两副心肠。"
曼娘自己没露面,只让人捎来一句话:这几日,嘉益郡王府的后门,夜夜有车马进出,灯都不点;城里几家最大的车马行,被人一口气包空了,去向不明。
英国公府那边,张老将军依旧闭门称病,不见外客,可他府上的家将,这几日"回乡省亲"的,突然多了起来——省的哪里是亲,去的是京畿各处驻兵营盘。
所有人都在等。
等寝殿里那盏灯,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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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桢只远远见过公主赵宁一回。
那是在福宁殿外。赵宁一身素衣,跪在殿外的丹墀上,已经跪了大半日,要进去侍疾。管事的内侍拦着,说娘娘有旨,公主万金之躯,不必在病榻前熬着,回去歇着。秦桢听见那内侍劝到后来,声音里已带了轻慢:"殿下,这前殿外朝的事,不是姑娘家待的地方。您回去,才是懂事。"
若换了从前,赵宁大约便红着眼圈,默默回去了。
可这一回,她没有动。
秦桢看见她扶着冰冷的阶石,一点一点直起身,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我是父皇的女儿。父皇卧病,女儿侍疾,是天底下第一等的道理。我倒要问问——是哪一条规矩,不许女儿守着病父?"
那内侍被问得一噎,讪讪退到一边。
赵宁抬眼时,正看见廊柱后的秦桢。两人目光一触,公主的眼圈是红的,神情却是强撑着的镇定。秦桢没有上前,只远远地,极轻地朝她点了一下头。
赵宁看懂了。她抿了抿唇,重新在丹墀上跪直了身子,再没有让人扶起。
秦桢望着她的背影,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极细的一丝。
那颗种子,在最黑的夜里,自己往土里,又扎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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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召是在第三日的深夜。
宫里来的是慈寿殿最亲信的老女官,一句话也不多说,只引着秦桢换了辆不挂灯的小车,穿几道侧门,直入太后寝殿。
殿里没有点满堂的烛,只有御榻旁几盏幽暗的灯。
太后刘氏坐在榻前,身上还是那日水阁里的家常道服,三日不见,她像老了十岁,鬓边全白了。可她坐得笔直,那双眼睛在昏灯里,依旧亮得逼人。
"来了。"她抬了抬手,屏退左右,"坐。"
秦桢行礼,坐下。
"今日申时,太医说,就这一两日了。"太后开口,平平静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官家一直撑着,不肯咽气。哀家知道他在等什么——他在等一个能放心闭眼的交代。"
秦桢没有作声。
"遗诏的事,哀家心里有数。"太后看着她,"可遗诏是死的,人是活的。一纸诏书出了宫门,有兵的人认,它才是诏;有兵的人不认,它不过是一张写了字的绢。"
"嘉益郡王这几日的动作,你也看见了。诸王在京,串联得厉害;京畿的兵权,一半在英国公这个老将手里,一半……"她顿了顿,"在几个态度还不明不白的都虞候手里。"
"哀家今日召你来,不是要你一个女官去挡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