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第 34 章
这些年来,蒋今越总会反复想起那个雨天,她对易峥动心的那天。
当时彭雨已经住院了,可神智并未好转,她已经无法理解向自己施暴的人已经死亡,而是整日整夜地睁大双眼坐在床角,仿佛一只惊惶的兔子。这时候的蒋今越很少出现在她面前,因为彭雨总会在她脸上找到那几分跟蒋国良相似的地方,然后尖锐地大叫起来。
高二出期末考成绩那天,蒋今越去了医院,她鼓起勇气进门,然后还没把自己考了全年级第一的事情说出口就被彭雨的尖叫打断。埋怨她刺激病人的护士把蒋今越推出门,她在门口站定了几秒,转身去找主治医生,听他介绍彭雨的情况、交钱、决定是否进行下一步的治疗,然后离开了医院。
那天临江下了很大的雨,天空灰扑扑阴沉沉的,像是把将黑未黑的傍晚定格了,雨珠从来没有这么重过,像石子一般从天上砸下来,风也任性,仿佛捉摸不定的命运般任性,把人推来推去。出门的时候雨还小,蒋今越拿了把便利店买的透明伞,压根没想到伞在回程的路上会被风卷起,一不小心破了个大洞。
她急急忙忙找了个最近的房檐躲雨,但三五秒的功夫,身上的衣服就湿了大半,她站在那家倒闭了的服装店门前,木然地拧着衣角的水。
当时的自己哭了吗?蒋今越有点记不清了,她只记得自己查了查天气,想要知道到底什么时候雨才会小些,这是个小巷子,出租车开不进来,得要往外走一百米才行,但那把破雨伞可撑不了那么久。她随便找了个角落坐下,安静地祈祷着雨点停。
但老天仿佛偏要跟她作对,雨下个不停。眼看着过了十几分钟,昏黄的路灯都亮了起来,雨仍在继续,地上积起一层水来,蒋今越看着自己的帆布鞋,决心再等五分钟,再不停就冒雨离开。
“蒋今越?”易峥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那把小小的蓝色格子伞被他撑在肩上,他跑过来,他的每一步都搅起水面上的波纹,就像是蒋今越的心一样:“你怎么在这?”
“我在等雨小些。”蒋今越抬头看他,感觉耳根有点发烫。
“这要等到什么时候。”易峥把伞递给她,“喏。我的伞借给你了,之后再开学的时候还我就行。”
紧接着他就脱下了格子衬衫,蒋今越连忙拽他:“你把伞给我了,你怎么办。”
易峥笑了起来,把外套顶在了自己头上,“没事,我跑一会就到了。”
“等一下,易峥。”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蒋今越喊住跑进雨里的男孩,她撑开伞挡在他头上,“我们一起走吧。”
易峥垂下眼,擦了下已经划到下颌的水珠,接过她手里的伞:“那我来打吧。”
那把伞实在很小,他们不得不挨得很近,雨声逐渐盖不过砰砰的心跳声,蒋今越压根没把注意力放在他们之间的话题上,全身心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的脚步,既躲在伞下,又保持着两人的距离,不要太近撞在一起。
兴州很少下这么大的雨,排水系统根本支撑不了今天的降水量,他们两个没走多远,就遇上了积水。蒋今越看不清水面下的路,脚踩到了人行道的边缘,猛地一个趔趄,要不是易峥一把把人拽回来,怕是要整个人摔到水里。
在冷雨里,身旁人的身躯显得愈发灼热,仅仅是手指的轻轻触碰就好像要烫伤一样,说不清是想逃开,还是脚腕太痛,一秒之后蒋今越就甩开了易峥的手,弯下腰来捂住脚腕。
“崴到脚了?”易峥问。
我怎么连走路都走不好。
“等我缓一会。”蒋今越觉得丢人,低着头咬紧牙关,决心下个月去庙里找神明问个清楚自己到底犯了什么错,要做这些事情来折磨自己。
过了一会,脚腕上的痛楚减轻了些,蒋今越不好意思让身旁的人一直等自己,尝试着往前迈了一步,还是痛,但能坚持:“好了,我们走吧。”
“蒋今越。”易峥却没跟上来,而是站在原地喊她,眼神沉郁,蒋今越回头看他,“帮我撑下伞。”
“嗯?”蒋今越懵懵懂懂地看着眼前的人凑近过来,易峥比她高些,她接过伞的时候只能抬手,却正好落在蹲下来的男人的肩上。
“这样快点。”仿佛怕她多想,易峥补了一句。
易峥的理由实在让人难以拒绝,蒋今越犹豫了一秒,等再反应过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已经被抬起来,稳稳地往前走。
雨实在太大了,再怎么抵挡也总有雨沿着空隙飘进来打湿衣衫和发梢,布料潮湿之后就变得透明,身体的感知也更加鲜明,让人能够感觉到与自己紧挨着的这个人的心跳正与自己同频,鼓点比雨点更密集。在这个瞬间,万事万物都变得湿漉漉了,不管是衣衫、躯体还是青春的愁绪和心事。
蒋今越仿佛也被雨泡得潮湿了,她的唇角不知不觉间上扬,整个人靠在他的背上,那把伞成了个小小的堡垒,死亡、疯狂、疲惫、痛苦都逐步远去,只剩下他和她,安然地向前走着。
或许因为身旁是久违的安全感,她慢慢地闭上了双眼,泪水不知为何难以抑制地流淌下来。要是一直这样该多好啊,没有痛苦和悲伤,她只要躲在小小的伞下,身旁的人就会让她不受风吹雨打。蒋今越真心地祈祷着。
她知道,等她再睁眼的时候,易峥会把她送到家门前,把背上的她喊醒,那时候,他的手里会提着一个刚买的小蛋糕,上面堆满了榛果和杏仁,对她说:“恭喜你啊,考得这么好,如果没人祝贺的话,也太遗憾了吧。”
“蒋今越。”
过了不知多久,易峥喊她,大概是到地方了吧。蒋今越听见了,想要醒来接受他的祝贺,可眼皮如此厚重,她怎么也睁不开。
“蒋今越。”
他耐心地重复,可不知为何,易峥的声音却和另一个声音重叠,这个声音既熟悉又渺远,可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蒋今越。”
终于,蒋今越掀开了一丝眼皮,模糊的视野里是丁胜男急切的目光。
“她醒了!”丁胜男身后的医生护士瞬间冲过来,确认她身体的各项情况。意识缓缓回笼,蒋今越环顾四周,确认自己身处何方。
记忆仿佛浪潮般涌了上来,从这些年来的经历到易峥的死,只不过,蒋今越总觉得脑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