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井底的手指
第五天,沈棠来找他。
苏砚在殡仪馆门口看到她的时候愣了一下。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围裙,上面沾着几块深浅不一的木蜡油渍,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被汗黏在额角。工作室离这里骑车要二十分钟,她通常是不过来的。
“你今天没回消息。”沈棠站在台阶下面,仰着头看他,日光在她鼻梁上投下一道窄窄的阴影,“屏风的事也不着急,我就是顺路过来看看你。”
苏砚想说没事,但沈棠的目光已经落在他裹着绷带的右手上了。那层绷带从掌心缠到手腕,白得刺眼。她看了两秒,没有问。苏砚从台阶上下来,左手插在兜里,右手垂在身侧。两人一前一后往院子里走,谁也没开口。
走到殡仪馆后门那块水泥空地的时候,沈棠突然站住了。
“你手怎么了?”
“烫了一下。”
“苏砚。”她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但尾音往下压了一点。他从小认识她,知道她这个语气意味着什么。他不说,她也不会再问,但会一直盯着。
苏砚沉默了一会儿。空地边上的樟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蝉鸣从树冠里一层一层地压下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右手,终于说:“它在变。”
沈棠没有追问“它”是什么。她只是看着那只手,目光在绷带表面停了一会儿,然后往上移,落在他脸上。她看着他眼睛下面那圈发青的阴影,看着他比五天前明显消瘦的下颌线,嘴唇抿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先走吧,”她转身朝巷口的方向走,“去你家老宅看看。”
苏砚跟上去。“去看什么?”
“你昨天跟我说那间卧室的墙变了对吧。”沈棠走在前面,步子很快,“我想看看那面墙。”
苏砚想说不去,但沈棠已经拐进了巷子。他只好跟上。
老宅的大门还是他昨天反锁的那道锁,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门推开的时候院子里一股闷热的潮气扑上来,桂花树的枯枝上挂着几片不知什么时候落上去的塑料袋。苏砚带沈棠上了二楼,在卧室门口停下。
“就这儿。”
沈棠伸手推开了门。
房间里的报纸墙和昨天一模一样,朱砂写的名字密密麻麻地铺满四壁,泛黄发脆的纸页在斜射进来的光里显得格外沉滞。沈棠走进去,站在房间正中,慢慢转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面墙。她没有露出震惊的表情,只是看得很仔细,像在工作室里端详一件刚收来的旧物。
“苏长庚是你爷爷?”她停在窗户那面墙前,指着一个已经发黑的名字问。
“嗯。”
“这些都是苏家的人。”她沿着墙面走了一圈,手指没有碰上去,只是隔着几厘米的距离虚虚地划过那些名字。“年份对得上,每一代人都有一个。你爷爷、太爷爷、祖爷爷……一直到……”
她停在了门框旁边那面墙前面。目光落在那张被撕去一块的报纸上,那个残缺的“苏”字孤零零地留在纸面上。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又低头看向踢脚线上方那行极小的朱砂字。
“苏砚”。
她蹲下去看。后颈弯出一个弧度,马尾的发梢垂在肩膀上。她看了很久,久到苏砚以为她不会说话了。然后她站起来,转头看着他。
“这是你的笔迹。”
“我知道。”
“你写的?”
“我不记得。”
沈棠没有追问。她的目光越过苏砚的肩膀,落在走廊对面那间房的门上。门关着,门板和门框之间露出一条窄窄的缝隙,缝隙里面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那间是什么?”
“杂物间,放些旧东西。”
沈棠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她转身往楼梯口走,经过苏砚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你跟我来。”
苏砚跟着她下楼,穿过客厅,从后门出去。后院不大,地面铺着长条青石,缝隙里长着杂草。院子东南角那口枯井就蹲在那里,井沿是一圈青砖砌的,砖缝里爬满了干枯的藤蔓。井口盖着一块厚铁板,铁板边缘压着两块碎砖头,锈迹斑斑。
沈棠站在井边,低头看着那块铁板。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把铁板缝隙里积的几片枯叶吹得打了个旋。
“你说你昨天回来的时候,这井什么样?”
“盖着铁板,没动过。”
沈棠蹲下来,手指捏住铁板边缘往上抬了一下。铁板比她预想的轻,一下子被掀开了一条缝。一股潮湿的、混着铁锈和陈腐木头的气味从缝隙里涌出来,像一间封闭了很久的地窖突然被打开。
苏砚往前一步。“别开。”
沈棠停住了,铁板悬在井口上方几寸的位置。她回头看他,目光里有询问。
“我那天晚上看到井底有东西。”苏砚说,“井壁上长着手指。”
沈棠没有露出害怕的表情。她慢慢把铁板放回去,但没有压实,只搁在井沿上,留了一条一掌宽的缝。然后她趴下来,脸贴近那条缝隙,朝里面看。
井里很暗。日光从缝隙里斜切进去,照亮了井壁最上端的一小段砖面,青砖上覆着一层黑绿色的苔藓,往下就迅速沉入一片浓稠的暗色。沈棠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往下照。
光柱刺入黑暗。井很深,光打到最底也看不清下面有什么。但光柱扫过井壁的时候,沈棠的手停住了。
“你来看。”
苏砚蹲下来,顺着她手电光的方向往下看。光柱照在井壁大约两米深的位置,那里的青砖表面没有苔藓,干干净净的。但砖面上横着一排东西。手指。蜡黄色,干瘪,五根手指一组,整齐地排列在砖缝之间,像从砖头里面长出来的。指节微微弯曲,指甲朝外,像一只手从砖墙后面伸出来抓住了砖面。再往下半米还有一排,五根手指,一样的蜡黄色,一样整齐地嵌在砖缝里。再往下还有,光所能及的地方至少能看到三排手指,从井壁的砖缝里探出来,指尖朝向井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