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4. 第 134 章
须弥山中,有地名曰丹丘野。
丹丘野里流淌着一条河,名曰湖水。
湖水清冽甘甜,河面上浮着朝生暮死的蜉蝣,翅薄如纱,在晨光中活一瞬便死,死了便化作一缕灵气,重新融入水中。
桃花灼灼,开在湖畔,细雨沾湿的花瓣沉甸甸地垂落,随着水面轻轻一点便随波漂远,远处的湖旁矗立着株参天蔽日的巨大古树——神树水镜,它的树干粗壮得像是撑起整片天空,枝叶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在烟雨中泛着一层柔和玉石般的莹光。
清澈如镜的湖面倒映着巨树和近的咫尺可触的云,湖边,三三两两地坐着站着倚着树的女子,她们穿着纱衣,有的赤着脚踩在湖岸的浅水里,有的倚在桃树粗壮的枝干上,谈笑嬉闹见又有同伴从湖中冒出。
她们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死去,然后化作一缕灵气重新融入湖中,再从湖中孕育出新的生命。她们的性命短得像一滴露水从叶尖滑落到地面的过程,可她们的灵魂长,长到与这面湖水同岁。
而自有湖水开始水镜就已经长成,它比这里的一切都老,比所有的传说都早,它看着胡水从地脉中渗出、汇聚、流淌,看着蜉蝣在它脚下朝生暮死,看着湖面四季的倒影从嫩绿到枯黄再到嫩绿。
它不知岁月流转,因为它本身就是岁月。
水面泛起圈圈涟漪,湖水顺着地脉蜿蜒流淌,穿过须弥山来到茫茫女儿国,汇成子母河。
这里的一切都很美好,直到一天,天降大雨。
雨水从云端落下来,并没有带来甘甜的灵气,雨滴中反而裹挟着令人作呕的东西。
血腥、怨恨、贪婪。
这些从凡间生灵涂炭的乱世中升腾起来的污浊,顺着天地的水汽循环,一路落回了丹丘野。
密密麻麻的雨水砸在清澈的湖面上,天然的镜子被搅得浑浊不堪。
水镜听到了湖水在哭,蜉蝣在挣扎,桃花在枯萎,它化作穿着月白长袍的清俊青年。
他从湖心走出,踏步上岸,他脚踩过的泥地冒出新绿的青苔,他指触过的枯枝重新绽开新苞。
岸边的蜉蝣女子纷纷抬起头来,看着从湖心走出的身影。
她们认得他。
她们中的许多人在株树下出生、在这株树下长大。
她们看着他走到岸上,看着他伸出手,将最近的几个女子从泥水里拉起来。
“水镜大人……”女子仰着头看他。
他低头看着她:“我会把湖水洗净。”
他是神树,他的本能便是净化,无论这世上被污染得多么不堪,他都会去把它洗干净。
他踏出须弥山,发现外面的世道早已乱象。
他看到兵荒马乱,看到易子而食,看到凡间生灵涂炭,饿殍遍野,烽火连天,尸横遍野,恶念与怨气从每一场杀戮、每一次背叛、每一滴不甘的眼泪中升腾而起,它们顺着风,顺着雨,顺着河流,渗进土地,渗进水源,渗进天地间每一道缝隙里。
他走过饿殍遍野的村庄,走过烧成焦土的农田,走过百户无一人的城镇。
他心底通明,知道这是天道在惩罚作恶多端的人类。
身为天地灵物,他恪守着最严苛的法则,只做净化,绝不插手天道降下的生死命数。
水脏了,他净水;土坏了,他修土。
至于那些正在死去的人,他不能救,也不该救。
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直到那个穿着石榴红裙的少女,闯进他的世界。
“喂,你这道人,生得这般好看,怎么偏偏像块木头一样闷不吭声?”
这是一个叫素娥的少女,她骑着她的小毛驴从路边的树林里蹿出来。
稚气的五官显得少女有些呆愣,可她的双眼却亮得惊人,就像是一团永远也烧不尽的烈火,里头盛着一种不知愁滋味的灵动雀跃。
她是个逃家出来游历人间的野丫头,口袋里揣着几两碎银,包袱里塞着两件换洗的衣裳,连自己要往哪里去都还没想清楚,便一头扎进了这个兵荒马乱的世道里。
从那以后,水镜孤寂的净化之路上多条甩不掉的尾巴。
起初,水镜对她的聒噪只觉得厌烦。
他加快脚步,试图甩掉她;他闭目打坐,对她的搭讪充耳不闻。
他净化的地方都是恶水横流、怨气盘踞的死地,寻常人沾上一滴都会病上三月,可她还是偏不走。
他走得快,她便骑着小毛驴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喊“我先让你十步,你的腿肯定跑不过我的驴”。
他不采买,她便蹲在他旁边抄起根草茎拨弄他垂落在膝上的袖口,嘴里念叨着“你这袖子都快磨出洞了,回头我给你缝一缝,我针线活可好了”。
他不说话,她便说她小时候在江南掏鸟窝的糗事,说她阿爹气得拿扫帚追了她三条街的旧闻,说她在路上遇到一只瘸腿的野狗,她把最后一块干粮掰了一半给它。
他活了那么久,净化过这么多人间浊水,可他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像她这样的人。
他没有赶走她。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赶。
素娥就是一株韧性十足的藤蔓,硬生生地钻进他枯寂的岁月。
大雨如注的乱葬岗旁,水镜站在齐腰深的恶水中净化怨气。
那些黑水翻涌着,散发着腐烂的腥臭,怨气像毒蛇一样缠上他的衣摆。素娥深一脚浅一脚地蹚进泥水,将一把破旧的油纸伞高高举过他的头顶,她自己被雨水浇透,石榴红的裙摆沾满泥浆却笑得眉眼弯弯:“你这木头,只顾着给旁人除恶水,也不怕把自己给泡发了霉。”
“你净你的水,我净你的水,两不耽误。”
后来破庙的冬夜,北风呼啸,他会生起一堆火给她烤红薯,她会一边吹着热气,一边将带着焦香的红薯怼到他唇边:“红薯可好吃了,你尝一口嘛,就一口!你整天不吃不喝的,我都替你饿得慌。”
冰冷的石头,终究是被烈火捂热。
岁月流转,水镜不再刻意走得那么快,会在素娥脚底磨出水泡时,无声地放缓步伐;会在路过集市时用几株名贵的草药,去换一串素娥眼馋了许久烧鸡;会在在打坐时听着素娥在一旁哼唱跑调的小曲,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牵起。
这是神树水镜漫长一生中,唯一沾染上的红尘底色。
然而,凡人的羁绊总是带着不容抗拒的世俗枷锁。
那是一个深秋的傍晚,素娥的家人带着家丁,举着火把将两人借宿的客栈团团围住。
她的家里为她定下了一门亲事,对方是当地富甲一方的公子,聘礼已经收了,吉日已经定了,她阿爹带了人来,要把她绑回去成亲。
客栈的柴房外,秋风萧瑟。
素娥红着眼眶,死死地抓着水镜月白色的衣袖。
“我不回去。”素娥仰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素来明媚的眼睛里满是悲伤,“木头,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她向来毫无矜持,可今日说这话眼眶红红脸颊也红红,“你只要点个头,我便跟你走。天涯海角,风餐露宿,我都认了。”
水镜看着眼前这个满眼期盼的少女,看着她被火把的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脸,看着她眼底被泪水托出的期盼,他的心口竟有些不适。
这种不适来得太过陌生,陌生到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去辨认它。
水镜那双能看透因果的眼眸,在素娥身上流转了一息。
神灵探果,自损修为。
但那一息里,他看到天道为素娥安排的命数。
那个要娶她的富家公子,是个作恶多端的浪荡子,吃喝嫖赌样样俱全,手里还沾着好几条人命。天道早已定下了对他的惩罚,一个月后,那公子会在城中最有名的花楼里喝花酒。
酒醉之后打翻了火盆,火势蔓延开来,整座花楼烧成一片白地,而那公子被活活烧死在里头,连具全尸都没留下。
届时,素娥便会成为一个年轻的寡妇。她没有公婆要伺候,没有丈夫要忍气吞声,她会继承那公子庞大的家业,有钱有闲,安稳快乐地度过余生。她会开一间铺子,做她自己想做的营生。
她会收养几个孤儿,教他们读书识字。她会活到很老,在江南某个有山有水的小镇上,安安静静地过完一辈子。
这是天道给她的安排。
天道知道她这辈子前半程吃了太多苦,所以在后半程给她留了条平坦的路。
如果他此刻点了头把她带走,那些本该由她继承的产业便会落入那公子族中旁支的手中,那些本该由她收养的孤儿便会在街头饿死,她自己也会跟着他走上一条风餐露宿的路。
她是凡人。
她会老,会病,会在某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死去。
而他,他是一株树。
他陪不了她。他连陪她变老都做不到。
水镜松开攥紧的手指:“我不能。”
“姑娘,早些回家吧。”
素娥看着他,滚烫的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他的手背上。
后来,水镜独自一人走在满目疮痍的天下。
这三年,他走过无数条河,净化过无数潭恶水。
从江南的泽国走到塞北的荒漠,从东海的渔村走到西域的关口,他将从乱世里渗出来的污浊从大地的血脉里一寸一寸地逼出去。
他走过那么多地方,见了那么多人,可他枯井一样的心底怎么也填不满。
夜深人静时,他盘坐在破庙里,周遭是蛩鸣和风声,他耳边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回荡着一个声音,那声音在喊他“木头”,他闭上眼眼前便浮现出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