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第 47 章
寒风拂过眼前人极白皙极冷淡的脸,半点红晕都未曾留下,眼中却是浇也浇不灭的炽热,在这冰冷彻骨的深宫里格外显眼。
可惜叶昭融是个没有心肝的,开口道,“国公爷还是莫要自作多情了,前朝后宫受过本宫恩惠之人如过江之鲫,今日就算是个无甚地位的侍婢被冤了,本宫照样会为她辩驳,况且我也不是个知恩不图报的人,这也算是还国公爷去岁的救命之恩。”
说罢就要拂袖离去,不给霍玄景再开口的机会,谁曾想走了半步都没到,那兔绒斗篷就被人抓住了,只见霍玄景低垂着头,一双本该弯弓射箭的大手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兔绒斗篷上,小心翼翼地用着力气,力气大了怕弄坏斗篷,力气小了又怕她走了。
周遭仿佛凝滞了几瞬,霍玄景这才抬起头,低沉的嗓音好似央求般道,“我们不说什么恩惠,不说什么救命之恩,就说你心里愿我好,我心里也愿你好。”
此言一出,叶昭融猛地怔愣了几瞬,她生于锦绣富贵窝,及笄后见过的世家公子何其多,更遑论嫁为人妇掌了后宫,这权势一大,就无人在意她青春年少,皇室宗亲朝中命妇为了自家儿女的亲事,个个都求到她跟前来要恩典,久而久之京中凡是有名有姓出挑的少年郎,她都是看过的。
就是将这些年文武双全样貌出众的少年郎们加在一起,竟都抵不上此时霍玄景的半分,有人比他生得俊俏,有人比他权势更胜,亦有人比他更会讨女人欢心,但皆不及他极冷峻的面孔极炙热的心肠,不及他半生纵马挥刀却如此低微乖顺。
“国公爷,你刚刚从鲜卑的阴险诡计里脱身,挣扎了不过半口气,你该想想是谁在大燕的京都里皇城内里应外合,是谁冒着诛九族的风险也要置你于死地,而不是在这里同我说些你好我好大家好的话。”叶昭融肃着张脸,一把就将自己的斗篷从霍玄景手中抽出来,冷言冷语道。
“我知道,我不会让你担心的。”霍玄景眼见离叶昭融又远了些,只能眼巴巴地瞅着看着。
幸亏叶昭融出身大家,不然听了这话早就一个白眼翻到天上去了,她说了什么担心他的话吗?这人是不是打仗打得耳朵聋了,不仅年纪大脑子估计也不好使了。
她这回连话都不说了,直截了当地转身离去,大步流星地登上了轿辇,连个眼神都不留给霍玄景。
在无人知晓的半空中,她的心如这轿辇般一悠一荡,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知飘飘忽忽地无甚着落,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留不下,却逼得她不得不闭上了双眼。
霍玄景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嘴角竟露出了一抹笑意,他识得她很多年,从稚嫩少女到掌权太后,自始至终有一样是从未变过的,她的笑靥下永远藏着数不清的筹谋算计,只有对着自己亲近的人,才会浑身是刺,刺得人不痛不痒,只想将她拆入腹中。
“奴才见过定国公,陛下方才气坏了,如今好不容易缓了过来,派奴才传您去太极殿叙话。”吕德全恭敬地走到霍玄景身旁道,就见定国公瞧着福宁宫的方向出神。
“好,请总管带路吧。”霍玄景点了点头轻声道。
太极殿内,熏笼轻烟缭绕,一室龙涎香气,两个炭炉烤着些果子,劈了啪啦地响着,李承明立于此处,不知烘了多久的手已然泛红。
“臣参加陛下。”霍玄景独自一人进了正殿行礼道。
李承明这才回过神来,上前两步虚扶道,“跪什么跪,今日你可是受了大大的冤屈,是朕不好,朕不该疑心你的。”
“陛下是一国之君,至尊皇位被无数人觊觎,您疑心是再正常不过的了,就连那有些财帛金银的商贾都日夜不得安枕,生怕有人偷他们的钱财,更何况您坐拥江山。”霍玄景顺势起身拱手道。
“……朕就知道,满朝文武就你能明白朕,父皇打下这江山不易,万里锦绣美如画卷,朕日复一日守着这江山,外有强敌内有党政,竟是没有一日过得快活。”李承明拉着霍玄景在炭炉旁席地而坐,边摇着头边递了个烤好的柑橘给他。
“臣初掌北疆军时,夜夜辗转反侧不能寐,臣在舆图上排兵布阵,往往只是一念之差,战场上的兵卒们就身首异处,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是别人丈夫,别人的儿子,别人的父亲,但那一刻却只是听臣军令的士兵。臣不怕打仗,不怕身先士卒,不怕战死沙场,可臣怕有些人本不该死,却因为臣死了,千斤重担压得臣步履维艰,左右徘徊难以解脱。”霍玄景剥开了柑橘烤焦的果皮,澄黄的瓤露了出来,他低着头自顾自地说道。
“但你做得很好,你这些年做得比朝中任何一个人都好。”李承明不知为何愈发伤感了起来,拍着他的肩膀安慰道。
“因为臣后来才明白,怕是没有用的,臣的停滞不前,臣的战前犹疑反而才会害了更多人的性命,臣能做得只有利用一切能利用的,尽臣所能地护住能护住的人,不曾想竟也一步一步走到今日。”霍玄景轻轻吃了一口橘子,热乎乎的甜滋滋的。
“你在劝朕扛着这重担枷锁,却好似什么都没扛般,继续做朕该做的事。但玄景你要知道,不是所有人能当作一切都没发生过,有些事情一旦发生了,那就是融进骨血,朕忘不了也做不到。”李承明说着说着便笑了起来,虽是笑着却好似哭了般。
他真的怕,他怕重活一世还是落得曾经的下场,他怕自己的优柔寡断害了自己,但他不能也不想杀了那个前世将他囚禁深宫的人。
这一世的叶昭融尚且什么都没有做,她善待宫嫔治理后宫井井有条,贤明宽厚闻名于世。他早已派人调查过叶昭融和叶家,干干净净清清白白,没有结党营私没有中饱私囊,难道要他因着她前世的罪过,就惩治今世的她吗?
那他到底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