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聊赠一枝春
陈慎见到少东家的第一面,师父口中那小孩才变得鲜活。
陈慎从未有过哭闹,而这方失了家,漂泊四处又回清河溪边怅然若失的孩子,见到师父便将积攒心间的委屈全泄了出来。
果真还是孩子。
不过水路上,陈慎就开始对孩子头疼了。
师叔不说的话,这孩子全说了去,喋喋不休,一口水不喝连说三个时辰不带歇息。他一路听师父念叨这孩子的过往,比之还是收敛许多。
剩下一个时辰因晕船歇口,缓过神来又能再大战三百回合。
“陈叔……”
“陈叔!”
“听见呢,没耳聋。”陈子奚笑着。
“陈叔,江叔肯定来找过你,他不路过江南也得特意路过江南,你一定见过,快告诉我快告诉我快告诉我!”
“江南那么大,路过了也是擦肩,哪能那么容易就能见上面?”
“我不管,我不信,我……呕!”
“陈叔……你不是大夫吗……不能给我缓点儿吗……”
“缓点儿好啊,小慎,给他扎一针,睡睡就到江南了。”
“我不要见针啊!小师兄你离我远点儿!”
陈慎摇摇头,回府头件事大概是明耳。
陈慎不明白,酒为何能让人沉溺如不醒梦,师父为一杯倾倒不说,师叔更是酒不离手,眼前这位比他年纪还小,竟也是个贪的。
貌似曾经听过,才发也未长齐的年纪,就拿筷子沾酒喝了。不愧青出于蓝胜于蓝,所以到底何时才能让他长出百目来?
陈子奚倒完壶中最后一滴酒,见早蔫儿的小伢儿下意识伸手,陈子奚将杯口盖住,“哎,病着呢,不能喝。”
陈慎听见屋内动静,担心师父身体,一进屋就瞧见二人为一杯酒争个不休,眼见杯口飞驰,清冽四散,陈慎飞扇,将酒水稳稳当当接回杯中,放于桌前。
“哇哦。”
扇面开阖,陈慎作揖道:“抱歉,师父又胡闹了。”
“哎,听听这话,啧啧啧,倒反天罡。”陈子奚总算找着人能说说这句话。
“……师父。”陈慎习以为常道,“马上到浙江渡了。”
未曾与西湖谋面过的孩子是这般,近了渡口,欣喜之情难以言喻。曾几何时,他也如此,恍惚至今,已许多年岁。
“哇,是西府,杭州城,好大的城!”
第一次见杭州城的风光,西湖美景当前,为之倾心,为之驻留,人之常情。
“上岸啦!终于上岸啦!”
梧桐木盛,枝繁叶茂,将杭州城罩在一片绿意之中,几两小溪穿过青砖石路,一舟,二盏,三人同行。
“不是上岸了吗……怎么还得二战啊……”
“哎,这话不讲不讲。”
陈慎在船尾撑棹,见船中人有说有笑,虽一路长途跋涉,奔波劳碌,着实辛苦,可如今气色却比从前见好,师父是欢喜的。
若是船身不晃就更好了。
只听少东家猛然一起身,直接喊道:“陈子奚!”
陈慎措不及防,木棹用力扎进水中,赶忙提醒:“不要!船会翻——”
来不及了。
“扑通——”
“哈哈哈……哎呀呀,这江湖真是太险恶了,啧,太险恶了。”
师父说孩子好玩儿怕是真的,宅里倒没见过有孩子能被这么玩的……船上有俩小孩,其一姓陈,至于到底是谁,有待考究。
原来先头早早准备好给少东家的衣物得在这时候拿出来,陈慎从包袱里掏出陈氏衣装,递给湿了一身衣裳倒真似水鬼,怨气颇深盯着陈子奚咬牙的孩子。
等换好衣服出来,袖口、领款、长短,无一不严丝合缝,孩子这年纪长得快,竟还一切都刚好。
这便是陈子奚,用十分心,不经意透出一分,不叫你背上一点儿负。
陈慎还以为闹这一出,起码接下来的路能安安稳稳到家。
他又轻率了。
稍稍一出神不盯着,舟中人眨眼成了空。
陈慎心惊,身侧多出个初来乍到对江南一无所知的孩子,着实无法兼顾两头,抓师父和带小孩孰轻孰重,不必抉择。
陈慎立即道:“你在这里稍等,我去抓师父回来!”
谁知孩子甩不掉,言语天真自在,“小师兄,你费这个劲追他干嘛?陈叔那么大人了,爱喝酒就让他喝呗。”
“不可,师父是……”
脑中忽闪过陈子奚握住他的手腕,咳出的血洇满手帕的模样,追溯起源,到底是因为眼前这孩子。
师父不提他病如何,陈慎斟酌再三,避开话锋,“是至情至性之人,兴致所至,难免少些顾忌。小酌尚可,豪饮却伤身,我……”
天呢,陈叔家的孩子是孩子吗?陈叔家的孩子是老爹吧!文邹邹一脸说书样,张口闭口全是典故,欺负少东家清河出身?原来城里人是这模样!
少东家出言打断陈慎絮絮叨叨的大道理:“大侠哪有不好酒的。陈叔这酒瘾憋一路了,你不让他喝他才难受呢。放心,他又不是小孩,知道轻重的。”
“可……”
师叔家的孩子,比师叔还让陈慎头疼,因不知陈子奚病重几何,他再三缄口,欲言又止,最终无奈闭上眼。
眼前本该一片漆黑,挥之不去又是陈子奚缠绵病榻的模样。
陈慎勉强稳住声音,道:“你就在此处站着等我,不要随意走动,我去去便回。”
结果前方寻不见师父身影,后面穷追不舍还有个少东家。
这孩子怎么和师父说的不一样?顽皮的很!是师叔从小带出来的小孩吗?
花球敲头,“我不是让你——”算了算了,师父的话是要听的,何必与小孩计较,陈慎总算妥协,“唉,跟我来。”
谁料少东家左瞧右看,江南风景正好,还有心思调笑。
陈慎却笑不出,心里焦急得很,“这是正事,不是玩闹!师父说了让我管着你,你,你做什么不听我的?”
“陈叔说的是让你惯着我。”少东家转转眼珠,思索片刻,“小师兄,你该不会觉得他是什么正经人吧……”
那少东家可要吃惊了,演也演不出这么多年吧?
陈慎不语,往前方追去,孩子嘴皮比师叔不差多少,三两下说服陈慎,或许小孩脑子灵光,真能找着师父,就算目的是酒楼。
人群熙攘来来往往,玉山君总在其中脱颖而出,孩子眼睛亮起光,陈慎也瞧见,二人落脚,却见陈子奚临危不惧,悠闲自得一荡,留陈慎和少东家在原地为不赊账收拾摊子。
少东家对着门口消失的身影,咬牙道:“陈叔……”
陈慎转身,脱口而出道:“抱歉,师父他……”
“实在是太好玩啦!”
孩子往后一丢牌匾,灰扬了陈慎一脸,刚想追上,又被店家拉住臂膀。
这孩子到底哪里像师父口中所说的好玩儿啦?
陈慎再追上,只见陈子奚脚尖点踏,千伞万伞,斜雨濛濛,谪仙又回天上蓬莱去。
陈慎摘下帷帽,奋力一丢,“这边!”
“让他少喝点!”
最后还是抓不住师父,追人不上,追悔莫及。
少东家于凭栏前,发尾如丝,缠缠风过,“小师兄,看这里。”
陈慎向前,山如墨色远青黛,绿缀其间,天色如水,水色如天。
少东家发自肺腑感叹道:“……像画一样。”
他第一眼见到西湖,也是如此,心旷神怡,心驰神往,心有所意。
”……是啊,如斯美景,无论看多少次都像初见一般。”
于师父也如此。
“高山仰止……心向往之。”
少东家爱美景如画,心却更向四方天下,听见陈慎这么说,不禁感慨道:“哇……小师兄,你这么喜欢西湖啊?”
陈慎顿了顿,道:“是。”
接下来这话,可就如遭雷劈了。
“那你可亏大了,刚刚陈叔跳塔逃跑时,湖上的景色好漂亮……”
“跳塔?”
陈慎扶住木栏,五指不自觉用力,骨节也泛白,张望高楼凉风习习,什么美景想不起,旁侧少东家叽里咕噜还在念叨什么,他是一句话也听不进了。
胡闹,太胡闹。
于是陈慎翻身,随陈子奚掠风而过处一跃而下。
他一路不语,只抿唇向前,任少东家在后追赶。
少东家连喊几声小师兄,陈慎皆不发一言,留少东家自言自语喃喃道:“不愧是陈叔教出来的……陈叔是不是净教人跑路?”
“小师兄,你再不等我——”
陈慎闷着脸,顾自往前走,直到少东家说:“我可跟陈叔告状了啊——”
陈慎这才顿足,转身问:“你要告什么状?”
他从小到大,只为不让陈子奚操一分心,所做几乎无可挑剔,人无完人,陈慎却是标准的玉山君家小伢儿,真真是挑不出一点错处,被告状还是破天荒头一回。
“陈叔不是让你管着我吗,你就这么丢下我跑了?”
陈慎挪开目光,话里有话道:“你身手矫健,这点距离落不下。”
“我说有就是有。”少东家一挥手,不与他周旋,“等到家了,你最好想想怎么跟陈叔解释。”
“哎!”陈慎拦住少东家去处,“……你别跟师父说。”
“认了?那你说说,刚才怎么突然生起闷气了。”
陈慎面容煞有其事,心绪不宁,虽没亲眼所见,脑中来来回回就是陈子奚从楼前坠下的身影,他师父的身子,如今是依金针续上的,小孩不知道就算了,难道师父也不知道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