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散书三千,收票留名
《军需账略》印出来的那天,是二月十二。
邵老三把第一本捧到承乾面前,两手托着,像托一块刚出窑的砖。
“殿下,成了。”
书是毛边纸封面,蓝线装,二十页,拿在手里轻。
封面上四个字,是宋怀之写的。左手写的,写得歪,“略”字的最后一笔拖出去半寸。
“先生这字……”
“我右手废了。”宋怀之说,“左手写的字,像我十九岁那年写的。”
“先生十九岁的字,就这样?”
“就这样。”宋怀之说,“那时候我在门下省抄公文,抄得急,字就歪。尚书省的人笑我,说宋书令史的字,像风吹过的麦子。”
陈承乾把书翻开,翻了两页,又翻回去。
“先生看这版式。”
宋怀之摸了一下纸边。
“天头三分,地脚五分。”
“什么讲究?”
“前朝国子监的规矩。”宋怀之说,“天头留三分,是给人写批注。地脚留五分,是给人写校记。”
“留这么多,不费纸?”
“费。”宋怀之说,“前朝刻书的人说,书是给人改的,不是给人拜的。”
陈承乾看着那五分白。
“那就照这个留。”
第一页是一张表:日子、衙门、数目、印记。
没有名字,只有编号。
“殿下,这书里怎么一个人名都没有?”褚掌柜凑过来看。
褚掌柜在东市口开书铺,铺子叫“褚记”,卖书三十年。他接过承乾的书,翻了两页,眉头皱起来。
“殿下,这书不好卖。”
“怎么不好卖?”
“买书的人,先看目录,再看人名。”褚掌柜说,“没有名字的书,人翻两页就放下了。”
“那就不卖给他们。”
“卖给谁?”
“卖给想算账的人。”
“京城想算账的人,没有三千。”褚掌柜说,“殿下印三千本,卖不完。”
“卖不完,我自己留着。”
“留着做什么?”
“送。”
褚掌柜把书放下。
“殿下,送人的书,人不会看。”
“所以我定价一钱。”
褚掌柜怔了一下。
“一钱?”
“一钱。”陈承乾说,“一个脚夫一天挣二十文。一钱是一百文,五天的工钱。”
“五天的工钱买一本书,谁买?”
“买的人才会看。”陈承乾说,“白送的书,人拿回去垫桌脚。花钱买的书,人夜里点灯看。”
褚掌柜看了他半晌。
“殿下这话,我师父说过。”
“你师父怎么说?”
“我师父说,书要卖钱,卖得越贵,人越当回事。”褚掌柜说,“他卖了一辈子书,最贵的一本卖了三十两。那本书,买主看了三遍。”
“哪本书?”
“《前朝会典》。”褚掌柜说,“买主是个县丞,攒了六年俸禄。”
“他为什么买?”
“因为他要查一条旧例。”褚掌柜说,“旧例能救他的命。”
陈承乾把书合上。
“我这本,也能救人命。”
书是二月十五开卖的。
三处:褚记书铺、东市茶棚边的书摊、承记炭铺门口的一张桌子。
头一天,卖了四十一本。
第二天,卖了二十九本。
第三天,卖了十八本。
“殿下,卖不动。”顺子回来说,“褚掌柜说,一天卖不出二十本,三千本要卖半年。”
“不急。”
“还有一件事。”顺子说,“东市三个书铺门口,有人摆桌子收书。”
“收书?”
“一本两钱。”顺子说,“收书的人穿着体面,坐在桌后头,桌上摆着钱箱。谁拿书来,他就给两钱。”
陈承乾放下手里的账。
“两钱收,一钱卖。”
“是。”
“他们赔一钱。”
“赔。”顺子说,“可他们收得快。两天收了一百三十本。”
“收完了呢?”
“烧。”顺子说,“西城墙根下,天天有火。”
陈承乾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承府的后院,院里晒着纸。
“顺子。”
“在。”
“收书的人,是谁家的?”
“查了。”顺子说,“领头的姓杜。”
“杜管事。”
“是。”
陈承乾笑了一下。
“二皇子闭府半年,管事还在外头跑。”
“殿下,要不要拦?”
“不拦。”陈承乾说,“我改一样东西。”
“改什么?”
“书价不改。”陈承乾说,“加一张票。”
票是第三天加进去的。
每本书的最后一页,粘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有半个印,另一半在书铺。
买书的人撕下纸条,到承记三处柜坊,可换“对账票”一张。
票面一钱,可在承记任何铺子当钱花:肥皂、烧酒、炭、米、盐。
换票要写名字,按手印,报籍贯。
“殿下,这不等于白送?”顾清说。
“等于白送。”
“一本书一钱,票一钱。买书的人一分不花,还看了一本书。”
“还留了一个名字。”陈承乾说,“三千个名字,三百两。三百两买三千个名字,比五十六两买三千双眼睛,还便宜。”
顾清的算盘停了。
“殿下,属下算不过来。”
“你算得过来。”陈承乾说,“你只是不忍心。”
“不忍心什么?”
“不忍心把人当数。”
顾清没有说话。
“我也不忍心。”陈承乾说,“可我更不忍心让他们白死。”
票发出去的头三天,来了四百多人。
第一拨是国子监的生员。
他们识字,知道这书值什么。有一个姓娄的生员,买了十本,转手卖给同窗,一本一钱二,赚了二十文。
换票的时候,他写了名字,报了籍贯,手印按得重。
“你叫娄什么?”
“娄敬之。”
“你买十本,为什么?”
“看。”娄敬之说,“看完卖。”
“卖了赚二十文。”
“赚二十文,够我吃五天。”
陈承乾看着他。
“你知道这书里写的是什么?”
“写的是账。”
“账上有什么?”
“有数。”娄敬之说,“我算了三遍。第三百七十一号,永昭元年腊月初四,朔方发折一道,领印人无,封筒不开。这一条不对。”
“哪儿不对?”
“折子发了,印领了,封筒没开。”娄敬之说,“封筒不开,折子怎么发的?”
陈承乾看了他半晌。
“你叫什么?”
“娄敬之。”
“哪个监?”
“国子监率性堂。”
“你今年多大?”
“二十三。”
“你想不想做事?”
娄敬之抬起头。
“殿下,我想。”
“明日辰时,到承记总号来。”陈承乾说,“我给你一件事做。”
第二拨是脚夫。
脚夫不识字,买了书,不换票。
“老丈,你不换票?”
“不换。”脚夫说,“我要这书。”
“你不识字。”
“我不识字。”脚夫把书夹在扁担上,“我孙子识字。”
“你孙子多大?”
“六岁。”
“六岁识字,看得懂这书?”
“看不懂。”脚夫说,“可我孙子长大了,能懂。”
陈承乾看着那本书。
书夹在扁担上,封面朝外,四个歪字对着街。
“老丈,你叫什么?”
“我姓吴,人叫我吴扁担。”
“哪儿人?”
“沧州。”吴扁担说,“逃荒来的,来了九年。”
“家里几口人?”
“五口。”吴扁担说,“老伴,儿子,儿媳,孙子。”
“儿子做什么?”
“跟我抬。”吴扁担说,“他一顿吃三碗,抬不过我。”
陈承乾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钱。
“这书钱,我退你。”
“不要。”吴扁担说,“我买的书,不退。”
“那你换票。”
“不换。”吴扁担说,“票是钱,钱花了就没了。书在,孙子能看。”
陈承乾把钱收回去。
“老丈,你孙子叫什么?”
“叫吴三石。”
“为什么叫三石?”
“因为他生下来,我一顿吃三碗。”吴扁担说,“三碗,三石,一样。”
第三拨是说书人。
瞎张在东市茶棚说书,说了三十年。他眼睛瞎了十年,眼睛是白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他一开口,人就笑。
陈承乾去找他的时候,他正说《隋唐》。
“……那秦琼卖马,卖的是马,卖的是脸。人穷了,脸先穷……”
说到这儿,他停了。
“有人来了。”
“你怎么知道?”
“你脚步轻。”瞎张说,“穿软底鞋,走路不带响。这种鞋,京城里只有三种人穿。”
“哪三种?”
“太监,御史,皇子。”
陈承乾在他对面坐下。
“我是第四种。”
“第四种是什么?”
“商人。”
瞎张笑了一声。
“商人穿软底鞋,是怕踩了别人的脚。”
“我怕踩了你的场子。”
“我的场子不值钱。”瞎张说,“一天三场,一场三十人,一人一文。九十文,够我吃两顿。”
“我给你一本。”
陈承乾把书放在他手里。
瞎张摸了半天,摸到封面上的字。
“这字歪。”
“左手写的。”
“写字的人右手废了。”
“你怎么知道?”
“歪得匀。”瞎张说,“右手写歪,歪得乱。左手写歪,歪得匀。”
他把书推回来。
“我不识字。”
“我念给你听。”
“念也没用。”瞎张说,“殿下这书,不好听。”
“怎么不好听?”
“没有名字。”瞎张说,“人听书,要听名字。谁打了谁,谁害了谁,得有名有姓。‘第三百七十一号’,人听了记不住。”
“那就编。”
“编什么?”
“编人。”陈承乾说,“第三百七十一号,你就说他是个书吏。四十来岁,家里有个瞎眼的老娘。他领了印,封筒没开,他知道那道折子是假的。他不敢说。”
瞎张的手停在书上。
“后来呢?”
“后来他死了。”
“怎么死的?”
“不知道。”陈承乾说,“书里只写‘领印人无’。”
瞎张沉默了一会儿。
“殿下,这一段,我能说。”
“怎么说?”
“我说他是个书吏,姓什么叫什么,我自己编。”瞎张说,“我编他姓‘郑’,家里有个瞎眼的老娘。他领印那天,天冷,他的手冻得按不下印。他哈了三口气,才把印按下去。”
“他没开筒。”
“他没开。”瞎张说,“他知道开了就得死。他把筒封上,交上去,回家给他娘熬了一锅粥。”
“粥里放了什么?”
“放了一把米。”瞎张说,“家里就剩一把米。”
陈承乾没有说话。
“殿下,这一段说完,听的人会哭。”瞎张说,“哭完了,他们会问一句:那道折子,后来怎么了?”
“你怎么答?”
“我说,折子进了京,进了宫,进了一个柜子。”瞎张说,“柜子上有锁。锁着,十四年没开。”
“那后来呢?”
“我说,那把钥匙,现在在一个二十岁的皇子手里。”瞎张说,“他开不开?”
茶棚里坐满了人。
陈承乾看着这个瞎眼的说书人。
“你开。”
“我开不了。”瞎张说,“我是说书的。我说到这儿,得停。”
“停多久?”
“停三天。”瞎张说,“三天里,听的人会来问。问的人越多,第四天我说下一段,人就越多。”
“第四天说什么?”
“说开锁。”瞎张说,“殿下得给我一个‘开’。”
陈承乾站起来。
“三天后,我给你。”
瞎张的段子是二月二十开说的。
头一天,茶棚里坐了四十人。
第二天,坐了八十人。
第三天,人挤到街上,茶棚的棚布都挤塌了一角。
第四天,瞎张说开锁。
“……那皇子把钥匙插进锁眼,一转,锁开了。柜子里是一道折子,折子上盖着印。他把折子拿出来,对着灯看。”
“看见什么了?”
“看见印。”
“印怎么了?”
“印是真的。”瞎张说,“可印底下那三个字,是后添的。”
茶棚里静了一下。
“哪三个字?”
“三个字,我不能说。”瞎张说,“说了,我这条命就没了。可这三个字,就印在那本书上。一本书一钱,东市有卖。”
那一天,褚记书铺卖了三百二十本。
第二天,卖了四百一十本。
第三天,书铺门口排队,队尾到了巷子口。
杜管事的人还在收书。
一本两钱,收了三天,收了两千多本。
可书还在卖。
“殿下,他们收了两千本,怎么还有书?”
“因为我印了六千本。”陈承乾说。
“六千?”
“三千本卖,三千本存。”陈承乾说,“存的在城外,在一个货栈里。收一本,我放一本。”
“放到什么时候?”
“放到他们收不动。”
杜管事是在二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