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祈元大典
朝阳横贯万里云层,将圣光城中央光明神殿整座白石建筑群浸染成熔金之色。
今天是艾兰大陆十年一度的光明祈元大典,十年筹备,万民朝圣,乃是教廷规格最高的神圣典礼。
绵延千级白石阶梯自城底直通神殿主殿,道路两侧插满绣着太阳圣徽的垂坠圣旗,大陆七大教区大主教、圣骑士军团总长、上千持证牧师、各地远道而来的平民信徒整齐分列两侧,无人高声言语,整片广场只余风吹绸缎的轻响,肃穆压得人心头沉甸甸的。
神殿穹顶绘着光明神开拓世界的流转壁画,彩玻璃滤落细碎金芒,主殿最顶端耸立着三层圣光御座。
卢西恩身着全套教皇厚重礼袍,衣身以千缕金线织就循环不息的日光神纹,肩头垂落银白流苏绶带,鎏金三重十字圣冠稳稳覆在浅金色短发之上,冠尖镶嵌的神域日光晶石恒久流转神圣光晕。
卢西恩手中握持一人高的鎏金光明权杖,每一步踏在花瓣铺就的白石甬道上,实质化的金色圣光便自脚下向外漫涌,庄严又悲悯的神明威压笼罩全场,所有信徒与神职人员不由自主垂首躬身,不敢抬头直视他的眼眸。
江雪离被卢西恩提前预留了内殿侧首专属观礼高台,他一身素净冰纹长衫独坐于此,周身常年不散的极寒霜雾,与殿内浩荡温暖的圣光遥遥泾渭分明。
江雪离本对教廷的祭祀盛典毫无兴致,漫长的岁月里,他见惯了各类权柄、仪式,心底早已掀不起波澜,可卢西恩那日握着他冰凉的手轻声邀约时,他有些不忍拒绝,便应下前来。
江雪离手肘轻搭着石栏,冰蓝色的眼眸静静落向前方高台那道挺拔圣洁的身影,沉寂冰封的心湖又一次泛起细微涟漪。
平日里伴在他身侧的卢西恩,永远卸去一身荣光与权柄的样子。他会亲手制作抵御寒气的披风,会拉着自己穿行市井街巷品尝凡间糕点,会整夜铺开圣光光茧温和抚平他躁动的冰之本源。
卢西恩永远言语柔软,眼底只装得下江雪离一人,仿佛执掌亿万信徒、连通神域的教皇身份只是一层无关紧要的外壳。
可此刻立于万民之巅的卢西恩,没有江雪离熟悉的温柔模样。
卢西恩缓步登上圣光御座,单手横托光明权杖,湛蓝的眼眸褪去所有的温情,只剩光明神行走世间的代行者这份独有的神圣悲悯、至高威严。
卢西恩垂眸俯瞰下方俯首万千生灵,他的祷告声经由神域圣光加持,厚重辽阔,回荡整座巨大神殿,措辞是正统教廷祷文,庄重肃穆,不带半分私下相处的柔软烟火气。
“世间众生皆承光明馈赠,灵气魔力同源而生,善念为源,爱意为流,滋养诸天万域。”
卢西恩声线沉稳磅礴,每一字都裹挟着神域降下的微弱神息,彩绘穹顶之上缓缓垂下丝丝缕缕金色光丝,落在每一名信徒肩头,安抚众生心底的焦躁,“吾奉光明神旨意行走世间,掌人间光明秩序,定两界共生法度,不分修士、魔法师、凡人,凡心存良善者,皆是光明的子民,皆可沐浴圣光恩泽。”
他抬手,权杖顶端日光宝石轰然迸发出万丈金光,光柱冲破殿顶,直连遥远神域流转的时序天光,半空隐约浮现光明神模糊浩瀚的人形虚影轮廓,整个广场信徒纷纷双膝跪地,虔诚吟诵祷词,圣歌声连绵不绝,神圣宏伟的氛围压得人呼吸都不由自主放轻。
高台之上的卢西恩身姿笔直,周身圣光凝作层层流转的光冕,神情淡漠悲悯,公正而疏离,如同游离在凡尘俗世之外的天道化身,世间喜乐悲苦于他而言都如过眼云烟,他的眼中唯有秩序与慈悲,无半分私情与偏爱。
内殿高台肃穆无声,卢西恩依次聆听七大教区大主教呈报辖内诸事。
第一位东部教区大主教上前,垂首恭敬开口:“教皇陛下,东部三座共生学府今年扩招三成凡人学子,灵能器械工坊已在各镇落地,凡人工匠与低阶修士合作改良储能环,全境暂无族群冲突。”
卢西恩端坐圣光御座,指尖轻搭权杖,湛蓝的眼眸平静无波澜,声线带着神明代行者的庄重疏离:“很好。持续供给学府圣光药剂,凡人灵能工坊免除三年赋税,扶持凡人走出独属于自己的修行道路。”
大主教躬身领命退至一侧。
第二位南部教区大主教跨步上前,语气带着几分难色:“教皇陛下,南部灵田丰收,民生安稳,只是边境几名散修自持灵根天赋出众,多次强占凡人匠人打造的高阶灵能器械,甚至出手打伤两名少年工匠,当地圣骑士劝阻无果。”
话音落下的刹那,卢西恩周身流转的圣光骤然沉凝,温和的金辉转为凛冽冷白,整座大殿的气温好似骤然降低。
卢西恩垂眸望向阶下汇报的大主教,语气平淡,却裹挟不容置喙的神圣威压:“共生律法白纸黑字,明定修士、魔法师、凡人众生平等,先天灵根从不是恃强凌弱的资本。当地驻军为何迟迟没有依法惩戒?”
大主教脊背瞬间绷紧,慌忙叩首:“属下顾虑那些修士背后有小型宗门撑腰,怕贸然处置引发宗门抵触,故而前来请示陛下决断。”
“律法面向整片艾兰,不因对方身后势力有所偏颇,何来顾虑一说。”卢西恩淡淡抬手,一缕实质圣光自虚空坠落,转瞬化作锁链缠上这名大主教肩头,锁链金光刺骨,压得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身为教区主教,你的职责是守护辖内所有生灵安稳,而非畏惧强权、徇私纵容恶行。放任欺压发生,便是你渎职之过。”
锁链箍紧肩头,大主教冷汗直流,连连叩首忏悔:“属下知错!恳请教皇陛下宽恕,属下即刻返回南部,捉拿肇事修士严格按律惩处!”
卢西恩冷眼俯瞰,没有半分心软妥协:“无需向我求恕,向被伤害的凡人匠人致歉。肇事修士剥夺两年修行灵力,发配荒原开垦灵田;你监管失职,停光明祝福一年,由你亲赴工坊安抚受害匠人,全程记录民情递交教廷备案,此事没有转圜余地。”
“属下谨遵教皇陛下谕令!”大主教不敢再有辩解,垂着肩头圣光锁链退到队列末尾。
余下几大教区大主教轮番上前呈报。
有人汇报灵能器械普及受阻,卢西恩当即划拨教廷资源予以扶持;有人禀报共生学府师资短缺,他立刻调配资深牧师与大魔导师前往任教;有人呈报村镇粮食短缺,他下令圣光粮仓开放赈济平民。
所有决断干脆利落,字字皆是为万灵共生而立的公正法度,不见半分私下陪伴江雪离时的柔软温情,神明代行者的冷肃威仪笼罩整座神殿,阶下所有神职人员皆屏息俯首,无一人敢有异议。
江雪离静静看着这一幕,冰封的神魂深处第一次生出清晰、陌生的触动。
他见过杀伐征战、血覆千里的战场,见过修真界高高在上、睥睨众生的宗门老祖,见过神域冷漠无情、只观时序运转的光明神,却从未见过这般有反差的卢西恩,就像一人分作两面。
对外,卢西恩是执掌整片艾兰大陆、连通神域的光明教皇,是承载神明意志的行者,一身圣光隔绝凡尘私情,威严浩瀚,亿万生灵皆要俯首遵从;唯独面对江雪离,他会卸下所有神圣枷锁,收起裁决万物的凌厉,甘愿褪去荣光,陪自己踏遍市井烟火,耐心安抚被冰之本源侵蚀、日渐冷心冷情的他。
周遭震耳的朝圣圣歌、漫天流转的金色圣光、万民俯首的盛大景象不断冲击着江雪离的感官。他的躯体清晰感知到那股属于卢西恩、浩瀚无边的神圣力量,理智明白眼前之人手握足以撼动大陆的权柄,本可高高在上,漠视一切凡尘琐事。可那人却愿意分出无数闲暇光阴,耗尽心神,只为融化他心底不化的寒冰。
冰层之下,一点微弱星火轻轻晃动。
过往河畔村落、除夕高塔、工坊街巷的一幕幕温情画面,与此刻高台之上威严神圣的教皇身影在他脑海重叠,撞得他死寂的心湖裂开一道更宽的缝隙。
江雪离活了百年,以铁血手段平定无数动乱,早已不懂何为牵挂、何为偏爱,可此刻望着圣光中心那道挺拔的白色身影,心底第一次生出一种难以言说、模糊温热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却实实在在驱散了一丝萦绕神魂的刺骨寒意。
大典进行至中段,卢西恩抬手示意,漫天圣光缓缓收敛,神域联结的光柱渐渐消散。他目光扫过全场俯首信徒,庄重落下最终谕令,声音威严,字字清晰,响彻四方:“共生之路不容折损,众生大道不分高低。吾以教皇之名立誓,此生护艾兰万灵安稳,守两界相融法度,光明恩泽永不断绝。”
万千信徒齐声高呼教皇圣名,声浪席卷整座圣光城。
待全套祈元祷告、政务裁决、赐福仪式全部落幕,各大教区神职人员有序躬身退离神殿,广场浩荡肃穆的氛围缓缓散去。
卢西恩将沉重的光明权杖交由神殿牧师,摘下鎏金三重圣冠,厚重礼服上流转的神圣光冕如同潮水尽数敛入体内,眼底那层疏离悲悯的神明威压转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江雪离无比熟悉、独属于他一人的柔软暖意。
卢西恩来不及更换轻便衣衫,提着厚重礼袍快步走上侧方观礼高台,步伐轻快,再无方才俯瞰万民的凛然威仪。
“方才典礼冗长枯燥,让你久坐等候了。”卢西恩走到江雪离身侧,指尖自然轻轻贴上他始终冰凉的手腕,温和圣光缓缓渡入,抚平他体内躁动冰灵,“每十年仅此一场祈元大典,必须撑起教皇该有的姿态,方才难免过于严肃了。”
江雪离抬眸望向他,冰蓝色的眼底残留着方才目睹神圣盛典的细微波澜,心底那点转瞬即逝的温热还未散去。他沉默片刻,声音轻淡,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并无。方才立于圣光之中的你,很不一样。”
卢西恩低低轻笑,抬手拂去肩头礼服沾染的细碎花瓣,眼里只剩纯粹惦念:“高台之上的威仪,是我赠予整片艾兰众生的守护标尺;唯有站在你的身旁,我才能卸下光明代行者所有重担,不必时刻维持庄严公正。”
卢西恩轻轻握紧江雪离冰凉的手掌,圣光温柔缠绕住二人交握的指尖:“大典结束,教廷琐事交由夏晴全权处置。今日我不带你去往喧嚣工坊了,城郊山脚下新开辟了一片灵植花海,人烟稀少,足够清净,我们去走走吧。”
江雪离望着他褪去神圣威严、满眼温柔的模样,方才高台之上那震动人心的圣光身影仍在脑海回荡,他微微颔首,轻声应下:“好。”
卢西恩抬手召来一缕轻薄圣光,化作素色外衫覆在繁复沉重的教皇礼袍之外,掩去满身金线神纹与圣徽,只余下一身干净柔和的白。
卢西恩自然牵住江雪离寒气彻骨的手腕,源源不断的温热顺着相贴的地方流淌,消解着江雪离周身散逸的霜气,二人并肩踏出宏伟的光明神殿。
方才殿内万民朝拜、圣光贯穹的肃穆气场早已消散在身后街巷。
沿途往来的信徒见到卢西恩,纷纷停下脚步躬身行礼,眼底满是发自肺腑的敬畏,却无人敢上前贸然攀谈。
卢西恩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分寸得体,维持着教皇该有的端庄距离。江雪离感受着垂在身侧、与卢西恩交缠的手,不由将灵气收敛了几分,生怕冰凉的寒意惊扰到他。
行至城外山道,人烟渐渐稀疏,连片的灵植花海铺展在平缓山坳间。经由修士灵气、凡人灵能器械双向滋养,各色奇花四季不凋,花瓣间漂浮细碎柔和的彩光,微风卷着清甜花香漫涌而来。
卢西恩松开江雪离,抬手舒展肩头因整日穿戴厚重礼袍而酸胀的筋骨,蓝色的眼眸彻底卸下了所有属于教皇的疏离冷肃,他的语调轻缓松弛,全然是私下独有的模样。
“每次的祈元大典都要耗费整整半日心神,联结神域、聆听七大教区的呈报、为万民赐下圣光祝福,全程不能有半分松懈。只要我坐在圣光御座之上,就必须时刻谨记,我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光明的意志,不能流露半分自己的情绪。”
江雪离独自走到花田边缘的青石石墩坐下,目光落在漫山盛放的花海上,脑海里不断交替浮现两幅截然不同的画面。
一幅是高台之上,手握圣光权杖、被万丈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