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第九章
日间阳光爬高,悬在天穹中,暖洋洋地普照大地。照彻每一处,洒在北凉的山脉间,也洒在南晋的道路上。
山林间斑驳光影,府兵从小道上搬移一具具遗体。
负责清点的官员手拿书册,时不时喊停,弯腰辨认遗容,以便核对名单,记录在册。
他那身青袍缀在土里,动作却不敢停下,好不容易划掉一个名字,便直起腰,微微朝高处看了一眼,生怕惊扰什么,飞速又收回去。
这里是嘉宁郡主探亲仪仗遇险的地方。
车辕、兵戈、血迹杂乱,经过两日的搜查清理,已然拼凑出大概的遭遇。
赤塘的通判和府兵全被调过来搜查,各个如临大敌,真找到点线索,又不敢报上去。
因为,一旦说些什么,都会被那个像塑像般立在林间的世子痛骂。
“你再说一遍!”
姜璨一把揪准通判的官袍,力道大得把他拎离地面,“什么叫不见尸骨,只余衣料残片。”
他言辞凿凿,眉间锁死,仿佛再多说一句,便要杀人似的。
“赤塘山势连绵千里,林壑纵深,你们才走了几处,便敢说‘全都搜过’?”
通判努力撑起身子,靴子止不住磨蹭点地,试图稳住身形,但仍止不住浑身发抖,额头冒着冷汗。
他只好颤巍巍擦了一下,结结巴巴道:“世子息怒,实在是…是府兵搜干净了啊,属下哪敢隐瞒,确已是尽、尽力。”
“好一个尽力。”姜璨字字咬紧,横眉冷对,硬生生拖他走了一步,“谁给你的胆子,定言郡主已经死了。”
“属下……”通判眼睛被汗迷住,又疼又酸,却急切辩解,“属下不是这个意思。”
他咽下口水,两只手虚虚搭在姜璨手臂,挣扎思索道,“赤塘乃边关重镇,府兵熟悉林间死角,两日来滴水未进,日夜搜寻,属下敢担保,他们绝无懈怠之意。”
他顿了顿,观察着姜璨神色,终于把心头的怀疑说出来:“要真有没搜到的地方,那就只有——”
“何处?”姜璨等不及他这书生般的拖延,打断追问。
通判视死如归,闭眼喊道:“就剩界碑过去的地界了。”
姜璨原本积攒的郁气在这一刻,被切实地镇住了。
界碑外,那就是北凉。
旋即,他的怒意更盛,重重松开手,让通判摔了个四脚朝天。
“放肆!小妹怎么可能在北凉。”
他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冷冷地反诘,“通判莫非暗示边关巡营不力,连北凉小国也可随意潜入国土?”
“世子!我的世子殿下啊!”通判被这顶大帽子吓得麻溜爬起来,毫无面子地抱住了姜璨的腿。
他也不管乌纱帽掉在地上,眼泪都快飙出来,一个劲道,“嘉宁郡主身份贵重,给属下一百个胆子都不敢乱说。但找不到下落,只有这个说法最…最有可能啊。”
他狠狠掐了自己一把,语气更加情真意切:“如今举城翘首以盼西魏合议,北凉多年偏安一隅,两国商路畅通,偶有牧民不小心跨过界碑,也是常事。或许,郡主为了躲避贼人,不得已藏在牧民家中呢?”
姜璨听他胡扯,心里知道这群蠹虫一旦出了事,花样众多,里面的话有几句真几句假,眼睛一睁一闭就猜得出来。
什么牧民家中,说得好听,不就是怀疑小妹被北凉抓去了,生怕追责边关巡营,保不住他头上那顶乌纱帽。
他强压戾气,当下小妹行踪未明,仪仗又遭劫掠,死了这么多护卫,他怎么忍得住不往坏处想。
可,真要大张旗鼓搜山巡边,若小妹真在北凉人手上,只怕打草惊蛇,反而有性命之忧。
算算时日,快马加鞭送去京城的军报,还要几天才能有消息。
不能轻举妄动。
姜弥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他懒得看通判那张苦哈哈的脸,沉声吩咐道:“责令府兵继续搜山,不得停歇,凡有线索,立刻来报。”
他顿了顿,自腰间解下一枚玉牌,塞到通判手里,“去寻专走北凉境内的商号,让他们在边关替我暗中寻找。对外,就说是你这个赤塘通判的亲人走失。”
“啊?”通判下意识出声,“世子殿下,这会不会——”
“切不可惊动北凉边军,听懂没有!”姜璨再次抓住他的衣襟,语气冷得像利刃。
“懂,懂了。”
通判赶紧点头,拿起地上的乌纱帽,跌跌撞撞往后退着走,等有一段距离,他才敢转身狂奔。
两国间的大事,落在百姓眼里,就像湖面的涟漪,荡开后便回归平静。
赤塘镇内,还无人知道南晋郡主失踪的消息,到处是旅人商号来往的热闹。
肃苍压住斗笠,在赤塘的小巷里缓步而行。
日头正中,小贩沿街叫卖,商户门前络绎不绝。马厩里的伙计忙着装卸货物,无人注意到这个装扮普通的男子。
他穿行其间,偶尔侧身避开人流,盘算着要从哪里下手。
经过市井边的布告墙,肃苍脚步微顿。
墙上贴着各式各样的纸张,有官府张贴的逃犯名录,也有一些闲话谣言,然而在一侧的边上,新贴了好几张样式相同的寻人画像。
肃苍往后退开一步,眯眼瞧着,正巧问经过的商户,“这告示上,贴的是何人?”
商户扫了一眼,司空见惯地把麻袋往身上一甩,头也没回:“好像是通判家的亲眷走丢了,重金求线索呢,年年都有这样的事,也是倒霉。”
他忙着去挣走货的钱,像肃苍这般爱多管闲事的人不少,也没放在心上,施施然走开了。
肃苍单手叉腰,在画像前静立良久,见左右无人,顺手揭下一张,叠成四面收进腰间。
看来探查一事,有眉目了。
他步履轻松,消失在茫茫人海中,仿佛从未来过赤塘。
吆喝声顺着高墙爬进来,北地的嗓门又大又亮,宇文长赢搁下兵书。
屋内除了他,并无他人。
于是他整个人往后一靠,大马金刀般把脖子架在圈椅的扶手上,舒坦地晒着日光,闭目养神。
那副毫无骨头的模样,在听清肃苍的脚步声后,也未改一分。
“殿下。”肃苍随意行了个礼,也不在乎宇文长赢看不看,兴冲冲取出画像,仿佛发现了什么大阴谋般,往桌上一拍。
“赤塘通判家走丢了人,正四处张贴告示找呢。”
宇文长赢蹙眉,睁开一只眼睛,往皱巴巴的画像上瞟了一下。
虽是寥寥几笔,但仔细也能瞧出画的是姜弥,只不过这画像好像嫩了点,轮廓骨架勾勒得细致,隐约可见眉眼里的稚气,就像是画这幅画像的人,只记得对方豆蔻年华的相貌,无法猜想长大后的变化。
照猫画虎,又不敢改得太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