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故人井（1）
“叮铃铃——叮铃铃——”
两声铃响，温烛萤提着裙摆顿住。
从小她就听家里的老仆念叨——
两声铃响，黄泉路长，忘川水凉，故人难忘。
夜晚街道空无一人，乍一听到这声音，再想到老仆的话，温烛萤脊背发凉。她搓搓手臂，若不是逃婚走得急，她也不会在晚上独行。
她本想向铃声的反方向走，哪知双腿却不由自主，被铃声吸引，朝它迈去。
一棵老槐树出现在温烛萤视线中，树下有一口井，井边铺满青苔，绿得发黑，井口宛若一张大嘴。
井旁立着一个人，铜铃捏在他手里。
是他摇的铃。
温烛萤心想，她该停下了，这画面实在太诡异了。
但她一旦看见那铜铃，就控制不住想上前去。
江渡双眼紧闭，指尖红线翻飞紧紧缠绕住井口，绷紧的红线上铜钱嗡嗡作响，井口发出尖锐的蜂鸣。
两生铃忽地悬在枯井上方，铜钱震得愈发厉害，井口的蜂鸣愈发惨烈。
“叮——”
温烛萤的手碰到红线。
霎时间，铜钱的嗡嗡声戛然而止，红线崩断，铜钱四散，两生铃落下。
“啊！”温烛萤指尖鲜血析出，滴落在井口灰影上，只那一瞬，灰影燃起红光。
趁着一瞬空隙，灰影闪电般飞出井口，一道气刃直击温烛萤面门，消失在她额间。
温烛萤顿时失去意识，瘫软着倒向枯井。
江渡接住眼前突然出现的少女，只能任由灰影逃走，他看见那道火光，随后眼神落在女孩滴血的指尖。
她的血？
江渡捡起地上的两生铃，铃嗡嗡作响，似乎在说什么。
江渡听后开口：“你把她引来的？”
两生铃欢快地跳跃起来。
江渡探了探女孩的气息，是人类非怨魂。
两生铃探怨魂化怨气，千年来极少出错。
他敲敲铜铃：“下不为例。”
***
温烛萤在灰尘的味道中转醒，她睁眼，破败的房顶缺了块瓦，她能直接看见天上的星星，墙角遍布斑驳的蛛网，风一吹，悠悠飘荡。
“咳咳……”温烛萤撑着地面坐起来，指尖刺痛，她朝指尖吹气，“好痛啊！”
她把指尖握在手心里，抬头张望，这才看见坐在一边的人。
是他？刚刚井边的人就是他。
温烛萤往后缩了下，随即又扬起下巴，正色道：“哎，你是什么人？这里又是什么地方？我为什么会晕倒？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江渡这才睁眼，见她额间泛起丝丝缕缕的黑气，并不搭理温烛萤的四连问，言简意赅：“你中了怨气，得将那怨魂化解，方可无虞。”
温烛萤一脸怀疑，心道哪来的江湖骗子竟把主意打到了她的头上，她站起身，居高临下：“你知道我是谁吗，敢骗我，我爹能将你打得你娘都不认识你！”
江渡依旧在原地打坐，他腰间的两生铃却发出清脆的声音。
温烛萤的目光又被它吸引，明明从未见过这东西，为何她会有熟悉的感觉？
那铜铃的重量、温度、纹理，温烛萤好似都了如指掌。
她靠近蹲下，指尖想去触碰它，两生铃抖动，发出嘤鸣声。
但在温烛萤即将碰到的刹那，江渡手一挥，铜铃从左边飞去了右边。
铜铃停止抖动，温烛萤也瞬间回过神来，她连忙退后，差点被地上的杂物绊倒，待站稳，温烛萤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你个妖道，定是对我施了邪术，我才会神志不清。”
说着她向门边退去：“本小姐才没空陪你玩！”
待她走下台阶，江渡一摇铃，顿时，温烛萤额间灼痛，她捂着头跌在地上，半天缓不过来。
待痛感稍退，温烛萤重新回到破庙里：“你给我下了什么毒？快把解药交出来！”
“非毒，是怨气。”江渡收了铃。
温烛萤听不懂，便更加烦躁：“到底是什么，你给我说清楚！”
“方才被你放走的怨魂，留了一道怨气在你额间，若放任，七日后你便会成为那怨魂的养料。”江渡难得耐心，说了一大段。
温烛萤还是云里雾里，什么怨魂怨气，她提出与自己有关的东西：“养料是什么？”
“你会死。”江渡面无表情。
温烛萤细眉一皱：“你胡说八道什么？”
江渡看她一眼，没说话。
温烛萤害怕了：“那，那要怎么做？”
“哦，你刚才说要将怨魂化解，”温烛萤上前几步，“那你快去啊，怎么还在这里坐着！”
“不急。”
温烛萤瞪大双眼：“怎么不急，死的是我你就不急吗？”
她连珠炮似的：“要不是你这破铃铛，我怎会失去神志撞到你捉那劳什子怨魂，若非撞到你，我又怎会中了怨气？”
江渡腰间的两生铃“嘤”了一声。
似是意识到理亏，江渡解释道：“因你之故，怨魂逃走，今夜必不会再现身，不过它元气大伤，明日定会出现寻养料，我们明日去抓它。”
温烛萤狐疑地看着他：“若是你抓不到呢？”
江渡再次闭眼打坐。
温烛萤还是不太相信他，虽然这人看着煞有介事，但江湖骗子一开始不都装得胸有成竹么！
不过眼下为了自己的小命，温烛萤不信也得信，毕竟她临时也找不到第二个江湖术士了。
她环视一圈，破庙早已没了香火，佛像泥胎裸露，供台布满灰尘，地面上杂物凌乱，温烛萤眉头一皱：“哎，今晚就住在这里吗？”
“嗯。”
温烛萤立马就不乐意了：“这种地方怎么住人啊！”
江渡头也不抬：“那姑娘自便。”
“哼！”温烛萤转头便走，摸了半天没找见钱袋子，她停下脚步。
温烛萤翻遍全身，她明明记得自己带了钱的，定是翻墙的时候落了去，她急匆匆地也没发现。
这下完了，本打算过了婚期回去，可如今还有好几天，没钱就算了，小命还可能不保。
温烛萤心下懊悔，早知如此，便不如嫁了那人，老便老、续弦便续弦吧。
温烛萤垂头丧气地再次进了破庙。
她左看看右看看，怎么也找不到一个能让她坐下躺下的地方。
她把目光放到那术士打坐的地方。
“哎，”温烛萤在他面前站定，“你让一下呗，我要坐在你这里。”
江渡没动。
温烛萤有些气恼：“要不是因为你，我怎会在这种地方过夜，你让我个位置怎么了！”
江渡还是不动。
温烛萤自觉被他衬得像个跳梁小丑，若是他开口拒绝，那她也不是非要坐这儿不可，可这人竟把她当空气，不理睬也不拒绝，温烛萤何时被如此对待过！
她卷了袖子，弯腰去拉那术士的衣服：“你起来——起来！”
江渡叹了口气，拂开温烛萤的手起身。
温烛萤顿时只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得了位置也并不高兴。
她愤愤挤出一句：“你是哑巴啊！”
随后和衣躺下，地砖硌得她一夜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