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7. 韦知章的信
信送到知香院时,院里正在晾纸。
天气有些阴,念儿怕纸受潮,叫学徒把刚抄好的香材簿搬进廊下。阿乙抱着一叠纸走得很慢,像捧着一窝刚孵出来的蛋。小栗跟在后头,手里拿着一把竹尺,负责压住纸角。
“你为什么拿尺?”阿乙问。
“念儿姐姐说纸要平。”
“用手不行吗?”
“手会累,尺不会。”
小栗说完,又补了一句:“而且尺不会偷懒。”
阿乙低头看了一眼他空着的另一只手。
“那你怎么只拿一把?”
小栗把竹尺往怀里一收。
“我也会累。”
赵馥灵站在廊下,手里拿着刚收好的几张纸。纸上还有些潮意,摸起来微凉,边角微微翘着。
院门外有人叩门,接着喊了一声:“知香院,收信。”
翠微放下手中的木牌,走去开门。送信的是个跑腿的少年,手里捏着一封薄薄的信,封面写着知香院,又注明转交赵娘子。
翠微接过来,核了落款,转头往帐房那边望。
“馥兰,韦大人的信。”
廊下的纸声停了一下。
馥兰正从帐房出来,听见这名字,脚步慢了些。她手里还抱着簿子,拇指压在书脊上,没有立刻松开。
“我的?”
“是。韦知章。”翠微把信递过去,“送信人说,这个赵娘子会算帐,不是做王妃的那个。”
赵馥灵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馥兰望了她一眼,抱帐簿的手往上挪了挪,像是忽然不知道那本簿子该放哪里。
小馥在赵馥灵心里轻声说:“主人,这回信封倒把人分清楚了。”
“你也少替人添一句。”
“本宝尚未添。”
“那就保持。”
* * *
馥兰将帐簿放上桌,才接过信。
封口用薄纸黏着,没有封蜡,也没有多余的记号。她用指尖拆开,抽出里头那张折得整齐的纸。
“赵娘子亲启。”
她低低念出来,目光往下移。
上一回在市舶亭台阶上,温书吏转交的那张纸,写的是标买日、成交价、过户人,末尾另有一句“帐平,再说”。更早那回,她在押册处门口问他,怎么知道扬州押务繁重,他的手停在洗手盆上,也只答了这四个字。
帐有了数目,那句“再说”,却一直没有结清。
馥兰看完信,将纸往自己这边收了些。赵馥灵没有凑过去,只把桌上散着的几张抄页挪开,给她腾出一小块空处。
“帐上的事?”赵馥灵问。
馥兰点头,又停了一下。
“有一段是。”
她将那几行念给赵馥灵听:
“市舶亭前事已核,帐目相合。前次列出的标买日、成交价、过户人,均已逐笔对清。”
赵馥灵点了点头。那是先前一同查过的旧帐,跟昨日知香院那只空木匣无关。
馥兰低头,将后半封信重新读了一遍,这回没有出声。
“此前言‘帐平,再说’,今日补一句:帐平了,话也不必急着说完。
若你仍愿意谈,我便等你方便时回信。
韦知章。”
纸上的字没有变,最末尾没有“速覆”,也没有“务必”两字躲在落款旁边。
她看了一会儿,把信纸轻轻按平。
* * *
阿乙抱着纸从廊下经过,见馥兰手里有信,忍不住问:“是帐的一部分吗?”
翠微先说:“信归信,帐归帐。”
小栗看看信,又看看手里的竹尺。
“那信要不要也用尺压平?”
“不必。”翠微说。
“万一它翘起来呢?”
“那便让它翘。”
小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尺,像是第一次发现这世上有东西可以不被整平。阿乙笑出声,纸差点从他怀里滑下来。
念儿立刻伸手托住。
“先把纸放好。”她说,“信可以等,纸不能掉。”
“信比纸重要吗?”
“不是。是你这叠纸掉了,会散得满地都是。”
阿乙赶紧把纸抱高,小栗替他压住最上头那张,两人一前一后走了。
翠微手里仍捏着那块木牌,想了想,问馥兰:“信要收在哪里?”
“先放桌上。”
“要挂牌吗?”
“这不是匣子。”
“放进匣子呢?”
馥兰抬头看她。
翠微的脸端端正正,手里那块写着“空木匣”的牌子也端端正正。
馥兰终于笑了。
“那时候再换牌。眼下它只是信。”
翠微点头,拿着木牌走了。
赵馥灵看着她的背影,心想知香院若再这样下去,库房里每件东西恐怕都得先领个名分,才准进门。
* * *
风从廊下穿进来,桌上那封信翘起一角。
馥兰指尖压着纸角,没有立刻收进抽屉。赵馥灵闻到纸墨淡淡的气息,干燥里带着草木纤维的青,墨的烟气像冬日摊开一页旧书。是不是松烟墨,光这一口还不能定。
她望向馥兰。帐簿已放到一边,算盘也没拿过来;那只平日能把算珠拨得俐落的手,正沿着折痕慢慢移动。
“你想回信吗?”赵馥灵问。
“还没想好。”
“那就先放着。”
馥兰低头看信。
“他说,等我方便。”
赵馥灵没有替那四个字添上别的意思。
过了一会儿,馥兰又说:“明明没催,我却像已经欠了一封。”
“帐上真欠着,馥兰自然得去还。”赵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