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回报
乌七八糟的一早上终于过去,李麦跟死了一样瘫在酒馆的凳子上。
玛尔塔觉得好笑,“行了,生意这么好,该高兴。”
李麦脑袋向左边扭一下,又慢慢转向右边,眼珠子也跟着滴溜溜转悠,一个摇头的动作让她拆成八百份。
“要每天都这样,那我就全放在酒馆卖吧。”
毕竟命重要,今天这阵仗要是再来一遍,她得疯。
玛尔塔将热葡萄酒推过去,“喝点儿润润嗓子。”
长得多漂亮的小姑娘,可声音快和老鸭差不多了。
李麦端过葡萄酒捏着鼻子一口就闷了,她对这玩意儿可没有细细品鉴的想法。
同家那边的人不一样,这边的人喝酒,要往里面加无数香料,别说喝了,闻上一口天灵盖儿都要炸开。
自从她无知喝过一次后,再遇见便都敬谢不敏了。
但又不敢喝清水,这里的水很坏,直接喝会死人的,所以农户们日常饮水都是麦酒,大人小孩儿都一样。
李麦尝过一次,那酒味儿淡得跟水一样。
而她家门口的那条小溪不知为何没事儿,她和百福天天喝,到现在了一点儿事儿没有。
李麦留了个心眼儿,这件事谁也没说。
柜台前渐渐安静,一时无人讲话。
良久,玛尔塔开口轻问了一句,“公爵大人帮了你,你打算怎么办?”
李麦沉默许久,低头将脑袋埋进双臂,闷闷回了句:“我也不知道。”
今天的事确实要感谢他,但她也真的不明白为什么。
或者说,她其实明白的,但佯装不明白。
毕竟,她除了自己,还给得起什么?
刚刚玛尔塔就同她细细讲过了,在这个国度,国王之下公爵最大。
这在她家那边,应该算是……王爷?侯爷?首辅?
不知道。
但不管他是什么,她都惹不起,也不想惹。
她就想安安稳稳过日子,遇到好人就嫁,遇不到就和百福平平淡淡过一生。
过几年等百福再大点儿,她就带百福到处去窜窜,看能不能成功抱到几条小狗崽,一条也行啊。
这样,她就不会孤单了,百福的孩子,她一定会如珍如宝地对待的,就想现在对百福一样。
想着,李麦低头,眼神从臂圈里斜斜看向脚边啃牛骨头啃得摇头晃脑的家伙。
这根带肉的骨头是玛尔塔婶婶给的,百福叼在嘴里边啃边甩,一个大棒骨让它甩的到处都是,砸在地上“邦邦”直响。
李麦勾勾唇,心底那点儿彷徨倏地散了不少。
看着面前游神天外的丫头,玛尔塔无奈,“想什么呢,我跟你说的话你听进去了没?他一个大公爵,无缘无故为什么帮你?你想明白他到底想要什么了吗?”
这世上哪会有无缘无故的好意,以这姑娘现在拥有的,她不敢确定那位大人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是人?
还是她莫名其妙拥有的东西。
李麦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她遇见的这几个,哪个不是千年狐狸万年精,这单纯跟小羊羔一样的家伙,能瞒得过谁。
玛尔塔是不想管,也没必要深究。
她没孩子,捞得再多也没用,这个酒馆已经让她挣了某些低等骑士两辈子也挣不到的金币,她知足了。
她也不想吓着她的。
这孩子就像只还没学会躲猎人、就已过早闻到铁锈味的小兽,眼里还带着懵懂的雾气,连最基本的警惕都忘了。
若那位不是公爵,她还能想法子保一保她。
可……那位的身份实在尊贵,即使她开口了,她背后的人也帮不了她。
母亲是国王最宠爱的妹妹,久负盛名的阿黛尔海德公主;父亲是传承数百年的摩多维亚大公爵,家财雄厚,传闻就连国王陛下都要找他借钱。
如今又背靠海运,家底更是不知繁几。
这丫头……唉,怎么就撞上这么个人呢。
真不知该说幸运,还是不幸了。
而柜台边刚刚缓过来一些的李麦,在听见玛尔塔的话后,霎时又蔫儿了。
想起在西格弗里德家住的那一天,李麦下意识抗拒。
她其实是害怕的,非常。
那么大的庄园,仆从遍地,更不消说那些看起来就骇人的铁甲护卫,一旦进去了,她怕是还没走到大门,就被抓起来了。
以前就听爹说大家族规矩森严,一步一岗。
之前就当听个乐,这次亲身领教了之后才知道,陌生人进了那样儿的地界,是真的生不起半点儿反抗的心思,那样密集的守卫,感觉做什么都是负隅顽抗。
但……她又必须得做些什么。
他这么明目张胆的出现,将她纳入他的势力范围,她若没任何表示……
怕死的李麦从双臂间抬头,可怜兮兮地看向玛尔塔,“婶婶,我做些点心给公爵大人送去,您觉得成吗?”
“我知道不值钱,”李麦垂眸,手无意识地搓着袖口,“但我只会这个了。”
玛尔塔看着她,眼底似怜似悯。
跟了那样的人后会带来多大的便利,这丫头是不屑,还是不懂?
那位现在对她,就像是猫抓老鼠,漫不经心、高高在上,却让人生不起半点儿气恼。
非是人贱,实在是地位悬殊……太大了。
大到叫人不敢生气,更不敢公然反抗,只能悄默默暗地里做点儿小事,全当安慰自己了。
……唉。
“那就做吧,”她说,“用心做,不管大人收不收,按照你的想法做吧。”
再差,也就那样了。
·
“大人,麦麦小姐来了。”
桌上铺着一张巨大的海防图,边角用铜镇纸压着,图纸边缘磨起了毛,纸面泛出温润的旧色。
他正忙着,没时间去管一个小姑娘的到来,西格弗里德随嘴“嗯”了一声便不管了。
深秋时节,浅灰色的天空下,庄园的石墙被风磨钝了棱角,生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庭院里的老橡树落尽了叶子,修剪的像一排合拢的手直直伸向天空,整座庄园安安静静的。
前厅里,冷白的光线从高窗落下来,给地毯上镀上一层暗哑的银光。
李麦端端正正坐在扶椅上,眼神半分不敢多瞧。
女仆们捧着酒水糕点,一样样摆上桌,霎时间,厚重的香料味挤挤攘攘冲进李麦的鼻腔,惹得她鼻头狠狠一皱。
李麦没动。
用银盏盛放的干果蜜饯、一沓细细切好的风干火腿、堆成小尖的酥皮小饼、香香软软的细白面包,一一摆在李麦面前。
放好东西后,女仆们恭敬分散立于李麦周围,不远不近,静候吩咐。
李麦余光扫见这一幕,屁股下跟有蚂蚁在爬一样,浑身不舒坦,却稳住身影纹丝不动。
走在最前方的高级女仆尤丽娜微笑着上前,将那碟酥皮小饼朝李麦面前轻推了推。
“麦麦小姐,这是厨房刚烤的酥皮饼,您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李麦摇摇头:“谢谢,我还不饿。”
尤丽娜没强求,温和地笑了笑,然后默默转身出去同外面的人说了些什么。
不一会儿,新一批女仆鱼贯而入。
桌上的东西都撤了,换成一只只浅口银盘。
糖衣蜜饯、香料薄饼、杏仁蜜糕,并一只高脚细颈的银壶,里面浓香的姜味散在空气里,带着不可忽视的微微辣意。
尤丽娜仍是一脸笑意,叫人寻不出错来。
一群人进进出出,出出进进,碗碟碰撞的声响此起彼伏。
李麦坐在那儿跟尊雕像一样,静静看着她们折腾,她实在不知,这一幕是真的细心,还是……下马威。
想起玛尔塔语重心长嘱咐的话,李麦伸手了。
捏一块蜜饯小口小口地嚼,吃掉一块,其他东西又各吃了一点儿,等差不离都尝过了,李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