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第 34 章
刘阜今日兴致很高。
他毕竟年少,十分喜欢这种盛大的宫宴,群臣参拜、高呼万岁的景象让他的内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尤其是看到苏瑾也在阶下恭敬行礼的时候,那种快意便格外浓烈。
唯有此时他才觉得自己是齐国真正的天子。
前些日子他又刚刚料理了安家,把自己的人换去了北境。
燕国四皇子的人悄悄越过边界来到北境,和他手下的人联系上,两方又结成联盟。
刘阜和陈太后自觉手中筹码更多,对付苏瑾的底气也更足了些。
因此今日他们的目光便比平时更大胆了些,时不时落在苏瑾身上,肆无忌惮地打量着。
只见苏瑾和他身旁的洛氏女正不停地说笑着,偶尔还附耳过去与洛氏女窃窃私语一番。
他许是说了什么不正经的话,洛氏女的耳尖微微红着,娇嗔了他一眼,苏瑾嘴角上扬,笑得更得意些。
两个同样年轻漂亮的人坐在一起,举止亲密,看着便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不少人都悄悄投来好奇的眼光。
上首的陈太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嫉恨之情油然而生,她孀居多年,看到夫妻情深的画面便觉刺眼。
重重搁下酒盏,陈太后冷笑一声开口:“夫人在和都督聊些什么笑得这么开心?不若说出来,咱们大家一同乐一乐。”
她不敢直接点自苏瑾,便拿洛乔开刀。
“乐一乐”三个字的尾音被她咬得格外绵长,仿佛是在他们夫妻的温情上吐了一口轻飘飘的唾沫,令人不适。
满殿目光霎时聚拢过来。
有人低头装作没听见,有人眼中带上想要看好戏的恶意。
被点名的洛乔则是和身旁的苏瑾对视了一眼。
她心道:果然,一到重大场合就好抓马。
这殿里这么多人,为什么偏偏点她出来,她不就跟苏瑾说了几句话,什么事也没做啊?
洛乔不知道陈太后这是怎么了,也没有心思和力气应对她的刁难,在苏瑾面前的伪装就已经花费了她全部的精力了。
她索性沉默不语,只默默低头躲开别人的视线。
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落在苏瑾眼里,则是洛乔无端受了委屈却不敢顶撞回去。
他看着她,喉间微动。
再抬头时脸上的温柔神色瞬间荡然无存。
“太后娘娘问臣与内子方才在笑什么?”
苏瑾站起身来,目光直视上首的刘阜和陈太后。
他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依旧温和恭敬,然而说出来的话却语惊四座:“臣不过是看着太后和陛下,忽然想到了‘沐猴而冠’这个词,一时间觉得好笑罢了。”
话音刚落,殿内霎时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洛乔吃惊地抬起头来,简直不敢相信刚刚的话是身旁的人说的,自从认识苏瑾以来,她从未见过他对人谁说过这样不留情面的话。
大殿的各个角落不断传来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满殿愕然,众人面面相觑,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
大都督刚刚真的说了“沐猴而冠”这个词吗?
“沐猴而冠”难道还有另一层非贬义的意思不成?
陈太后和少帝脸上也露出茫然的表情,他们不敢相信,苏瑾刚刚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指着鼻子骂了他们吗?
一时间无人开口。
苏瑾将在场之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微微一笑,继续补充:“臣想起幼时参加元会宴时的景象。臣的祖父与祖母分别坐在陛下和太后如今的位置,这位置他们坐了四十余年,再往前追述,这两个位置,我苏家人已经坐了上百年。”
“因而臣联想到了‘沐猴而冠’的故事,猕猴哪怕穿上人的衣服,带上人的帽子,学着人的方式去说话、治理国家,可终究也还是乡野来的猕猴,登不得大雅之堂,猕猴虽一时得意,占据了人的位置,但人终究是人,兽终究是兽,这个位置必定还会回到人的手中。”
说完,殿内已经不再是安静,而是一种近乎窒息般的凝滞。
某个角落传来杯盏落地的声音,想必是它的主人被吓得掉落了手中的酒杯。
苏瑾在说完这番侮辱意味很浓的话后便坐了下来,唇畔还带着抹春风般柔和的笑意,仿佛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刚刚说出了怎样大逆不道的一番话。
他甚至还有心情给一旁的洛乔碗里夹了块鱼。
殿内众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们看看苏瑾,又不约而同地看向上首的少帝和太后。
而那坐在上首的少年天子,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脸色青白,手指紧紧地攥着身下的龙椅,指节用力到发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瑾终于不忍了,刘阜心中惨笑。
他就知道这一天会来临,苏瑾忍了他和母后这么多年,终于决定不再装下去了。
刚刚他这一番话,不仅拿他和母后与猴子相比,狠狠地羞辱了他们一番,话里话外的意思更是明摆着要反了。
不行、不行……刘阜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控制着自己想立刻让侍卫将苏瑾拉出去斩首的冲动。
他不能,起码现在不能和苏瑾对上。
一旁的陈太后却没有想那么多,她心中只有被人彻头彻尾羞辱后,极度的愤怒。
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陈太后站起身来指着苏瑾尖声骂道:“苏瑾!你——”
“母后!”
刘阜伸手拦住了她。
他微微喘着气,硬是挤出一个笑脸:“……大都督没说什么,母后多想了,今日是元日,这大好的日子您还是坐下继续饮酒吧。”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先端起面前那盏不知何时已经凉透的酒,仰头饮尽。
酒液顺着刘阜还带着稚气的下巴滑落下来,他没有擦,只是将空盏搁回案上,朝苏瑾僵硬地笑了笑。
陈太后被儿子拦在身后,一脸不解。
她的胸膛仍在剧烈起伏,嘴唇翕动着,但终究忍了下来,没有再开口。
她慢慢坐回去,偏过头望向刘阜的目光里带着不可置信。
阜儿是怎么了,都被苏瑾羞辱成这样了还要替他说话。
刘阜却没有再看身旁的母亲
他只是望着苏瑾,努力让那笑容撑得久一点,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真正的天子,从容、大度、不计较。
然而龙袍的宽大袖口中,那双手却抖得几乎藏不住。
有朝一日他一定、一定会杀了苏瑾,以报今日之耻。
殿内依旧一片安静。
苏瑾将刘阜的反应都看在眼里,那双凤眸中飞快地闪过一丝玩味。
有趣,苏瑾心道。
刘阜这小子倒比他想的还能忍。
他的目光在刘阜脸上轻飘飘地停留了一瞬,而后苏瑾不紧不慢地端起案上的酒盏,朝上首遥遥举了一下。
“陛下圣明。”苏瑾温声道,“臣敬陛下一杯。”
他饮尽了盏中的酒,从容放下,然后便偏过头去,继续与洛乔低声谈笑。
其余人这才像是被解了穴道一般,渐渐恢复声息。
丝竹不知从哪个角落重新响起来,稀稀落落的,听着比先前惨淡多了。
看着下首惊魂未定的臣子们,刘阜缓缓靠回椅背,浑身脱力。
他想自己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一刻了。
自己是如何在满殿文武面前,硬生生将那句“沐猴而冠”带来的羞辱咽下去,然后还要拦住他的母后,笑着说一声“大都督没说什么”。
都没关系,都没关系。
刘阜强行压住眼中的泪意,他摆出笑脸,像一个真正的天子那样,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今年的元会宴便在一种诡异的、心照不明的平静中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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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结束,众臣子接连离开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