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3. 一百四十一.分润

白楼里翻出来的那几笔旧账，到了第三日，明面上已经平了。

该补的银钱补了下去，该探的人家也探过一轮。周家、柳桥巷、河西口那几户门前，新送去的米面和药钱，还带着白楼的封签。只是账面上的窟窿容易补，后头牵连出来的人和事，却还待查个干净。老陈、小刘那几个经手的人，已押在后院单独看着。白楼中从早到晚都有人翻旧簿、对流水、核领签，翻纸声、算盘声、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听上去一阵紧似一阵。

这日晨雾刚退，廊下的青砖还潮着。

顾惜朝一上回廊，迎面先过来两个抱书册的小弟子。两人原本走得很急，见了他，脚下先慢了半步，侧身让开路，低低叫了一声：“顾先生。”

顾惜朝点了点头，步子不紧不慢，衣摆从砖面上轻轻掠过去。

杨无邪正在一层廊下同两个执事交代事，见顾惜朝来了，先把手里的话说完，这才转过身来。

“顾先生。”

顾惜朝拱手笑道：“总管这两日怕是没有睡过好觉。”

杨无邪道：“前日翻出来的那几笔账，昨夜顺着往下又带出四个名字，眼下还在问。”

顾惜朝先问了一句：“原先那几户如何了？”

“该补的都补上了有两户情形更差些，我叫人添了药钱和炭火。”杨无邪看着他，道，“顾先生今日想先看哪一处？”

顾惜朝笑道：“顾某初来乍到，楼里许多门路还没认全。总管若不嫌我麻烦，我想先上下走一走，也省得来回去劳烦别人。”

杨无邪点了点头，道：“理当如此。顾先生随我来。”

白楼共有六层。

一层收信，分报，誊录，拆封泥，最嘈杂，也最热闹。被拆分成东西两个宽敞的大堂。他这两日都坐在西堂内，但二堂的布局别无两样。都是南侧坐文书，东侧是誊录，靠门的长案上摊着新送来的月报，可供来往人员翻阅。几名年轻弟子在案间穿梭，怀里抱着册子，手里捏着竹管，脚下健步如飞。顾惜朝立在廊边看了一会儿，目光先落在那些案和柜上，后才落到人脸上。

白楼这样的大地方，越是井井有条，越有意思。谁坐在靠门处，谁坐在靠柜处，谁一抬手便有人往他那边送书册，谁整日不出声，旁人路过时却都得绕他半步，这些东西比账本上那几行数目更有意思。

顾惜朝看着，心里轻轻一哂，抬步往二层去。

二层管月报、流水和抚恤底簿，比下面安静许多。杨无邪随手从架上抽下一册总簿递过去，顾惜朝翻了几页，方问：“京畿这一带，二三十人的小分舵最多，是么？”

“近郊一带，多半如此。”杨无邪道，“再往北去，四五十人的就多了。”

顾惜朝将簿子又翻过一页，缓缓道：“照这样的名册看，三十来个人，一月月例、口粮、茶药、屋租、车马，少说也要五十余贯。若再添些伤病和人情往来，百贯出头不算稀奇。跑腿少年五六百文到八百文，寻常帮众一贯上下，办事稳重的老弟兄两贯往上，舵主和副手三四贯，主事的人还另有车马应酬。黄河北边分舵多，帮众也多，耗费自然更重；南边分舵少，但多靠近水路商路，牵扯出来的人情零碎，账做起来更费神。”他说到这里，抬眼问道，“顾某算得可差？”

杨无邪道：“相去不大。京畿左近的小分舵，多半就在这个数上。北边分舵人多事杂，花销自然重；南边分舵虽少，人情上的碎账却更多。顾先生只翻了几页，便把这些门道看得差不多了。”

顾惜朝将簿子合上，双手递还过去，笑道：“不是顾某看得明白，是总管手里的书册记得明白。若没有白楼这一层层旧例压着，我纵有心，也分不出这些轻重来。”

杨无邪听了这句，脸上没什么变化。

三层锁着旧档、旧案和人物卷宗。顾惜朝昨日已问过自己那册卷宗，今日便不再碰，只在几间屋外站了站，看看门锁、封泥、签押，心里便已有了数。

四层记的是礼单、人情、贺仪、奠仪。各色旧帖子、礼封、描金笺一层层摞着。顾惜朝看了近月礼单，又翻了翻去岁旧例，目光在其中两页上停了一停，抬头问道：“库房在西边院里？”

杨无邪道：“正是。”

顾惜朝合上礼单，道：“我想去看一眼。”

杨无邪点头，转身唤来一个管礼房的执事：“你领顾先生过去。库上人和礼房账房，都叫过去候着。”

顾惜朝向他拱了拱手，道：“总管忙你的。我看过之后，再回来讨教。”

穿过一道月洞门，西边另有一大片院落，兵刃、药材、茶酒、节礼、布帛、杂物，各有各的屋子，各有各的签牌。几排平房并在一处，青瓦压得很低，门前立着看守的人。顾惜朝一路走进去，并不着急开口，只一间间看过去。到了节礼库前，他的脚步才慢下来。

架上平码着匣盒、漆盘、酒器、茶饼、缎匹，远看齐整，近看却看得出年头。顾惜朝走过去，先抽出一只匣子，揭开看了看里头绸缎的颜色；又换到另一边，拆开一匣茶饼，闻了闻味道；再俯身拨了拨最下层两只礼盒上的封纸，指腹一抹，沾上一线细灰。

他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东西摆得这样齐整，倒像是谁也不曾亏待过它们。可世上许多好东西，偏偏就是这么放坏的。

物是如此，人亦是如此。

“这些置办了多久？”

管库的执事忙答道：“回顾先生，有的是前年节下压下来的，有的是去岁冬前收进来的。外头采买照旧往里报，里头这些东西一时又轮不到用，便越积越多。”

顾惜朝点了点头，道：“礼单、旧例、采买单，一并拿来。”

礼房账房忙把几本簿子捧过来。顾惜朝站在库中一页页翻过去，时不时抬眼看一看架上东西，又顺手开了几只匣子，细看成色。旁边几个人看着他，谁也不敢出声。过了片刻，他将礼单按在案上。

“外头送人的正礼，照旧采办新的，这一条不用改。”他说，“眼下麻烦不在礼单，也不在规矩。礼房照单子走，库上照入账收，外头采买照月往里报，一样一样分开来看，都挑不出大错。只是这几处各管一摊，日子一久，东西便慢慢积压住了，账面也同实物脱了节，平白浪费了许多好东西。”

那礼房账房听得脸上一热，低声道：“顾先生说的是。”

顾惜朝环顾四周。

“开匣点数，逐样记清楚年月、品相、数目，分出一张新册。还能留下来的，单列一边；品相差的，单列一边。封条重新贴，钥匙分两边收，一把在库上，一把送回白楼。经谁的手，便在新册上落谁的名。免得我还未上报楼主，东西却先少了几件，到时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