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障目

去神社的路比昨晚难走了不少。石阶被雨水冲得发亮，浑浊的水沿着高低不平的缝隙往下流，裹着泥沙、碎叶，还有零星看不出是什么的黑色残渣。

悟起初没有在意。直到又往上走了一段，一截烧焦的木片打着转从他脚边漂过。

他低头看了一眼。再往上，昨夜留下的痕迹便越来越明显。

石阶两侧积着被雨泡透的灰烬，边缘已经洇开，顺着水流拖出一道道乌黑的痕迹。草丛间散落着烧断的木条和碎裂的木牌，有些陷进泥里，只露出焦黑的一角。

昨晚沿参道挂起的灯笼也已经撤去了大半。剩下几盏歪斜地挂在路旁，纸面被雨水浸透，紧紧贴着竹骨，焦黑的破口被风吹得不断颤动。

越往上走，昨夜大火留下的焦味也渐渐重了起来。雨水冲淡了烟尘，却没能把那股气味彻底洗掉。

天内湊的脚步也渐渐慢了下来。他抬头望向山顶。隔着层层雨幕，神社已经出现在前方。

被雨水打湿的屋檐沉沉压着，几处梁柱还留着火燎过的焦痕。参道尽头原本平整的白砂早已被踩乱，混着泥水和灰烬，一片狼藉。雨水从庭前汇下来，顺着石阶往下流，颜色都是灰黑的。

天内湊望了一会儿。“昨晚烧得这么厉害吗……”

悟没有回答。

再往前走，神社里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几名守山人正冒雨收拾昨夜留下的残局。有人从檐下搬出烧坏的木料，有人拿着竹帚清扫被雨水泡湿的灰烬，还有人蹲在石灯笼旁，将散落在地上的碎片一块块捡起来。

四下明明都是人，却听不见多少交谈声。偶尔有人从他们身边经过，也只是匆匆看上一眼，便继续去忙自己的事。

悟越过那些人，朝神社里面看去。“明人呢？”

天内湊也四下找了一圈。“没看见。”

两人继续往里走。经过昨晚举行夜祭的地方时，悟的脚步微微一缓。

祭场已经收拾过了。昨夜铺开的席子、供物和灯火都已撤去，只剩一片被雨水反复冲刷的空地。

原本摆放祭具的地方还残留着几处颜色更深的泥痕，烧湿的纸片和细碎木屑贴在地上，被水一点点冲向回廊边缘。

“那边。”

天内湊也看见了，远处的廊下站着一个人。御条明人背对着他们，衣摆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他没有撑伞，也没有戴笠，只站在檐下，一动不动地望着后殿。

天内湊下意识喊了一声：“明人哥！”

御条明人像是这才听见声音，转过身来。看见站在雨里的两个人，他微微怔了一下。“你们怎么来了？”

天内湊刚要开口，悟已经先一步走了过去。“来找你。”

御条明人的目光落到他身上。“找我做什么？”

悟看了他一会儿。“湊说你早上不太对劲。”

天内湊顿时转头看他。“喂——”

“本来就是你说的。”悟毫不心虚地回了一句，重新看向御条明人。“所以，昨晚到底发生什么了？”

御条明人沉默了一会儿。

“没什么。”他说，“昨晚出了点乱子，叔父他们还在处理剩下的事。”

天内湊问：“清隆大人也在这里？”

“嗯。”御条明人答得很平静。“这些事不用你们操心。昨晚折腾了一夜，都回去吧。”

说完，他便朝两人走了过来，显然不打算让他们继续留在这里。

悟却没动。他的视线越过御条明人，落向后殿的方向。

昨夜大火留下的痕迹一路蔓延过去，沿途的柱脚和回廊都被熏得发黑。前面还有人在收拾烧坏的木料，越往里，人却越少。到了后殿附近，干脆一个人也没有。

悟眯了眯眼。“那里怎么没人？”

御条明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后殿烧得比较严重，还不能进去。”

“哦。”悟应了一声，却还是站在原地。

御条明人看向他。“还有什么事？”

悟这才把目光收回来。“你一直站在这里干什么？”

御条明人微微一顿，随即移开了视线。

悟又朝后殿看了一眼。“在等清隆出来？”

这一次，御条明人没有回答。雨水从檐角一串串落下来，在两人之间溅开细碎的水花。

悟一直看着他。

御条明人的视线还停在后殿的方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收回来，脸上那点恍惚也随之敛去。

“不是。”再开口时，他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

悟却没有就此作罢。“那清隆为什么还不出来？”

御条明人的唇角微微绷紧。他看了悟一眼，像是还想用刚才那套说辞将事情带过去，可对上那双始终盯着自己的眼睛后，到底没有再开口。那点勉强维持着的平静也一点点僵硬了起来。

“悟。”御条明人的声音沉了些。“我已经说了，这些事不用你管。”

悟仍旧没动。

两人僵持了几秒。御条明人终于移开视线，像是已经不打算再解释下去。他抬手叫住不远处的一名守山人。“过来一下。”

等人走近，他才说道：“麻烦送他们两个回去。”

天内湊一愣。“明人哥？”

御条明人没有看他，只转身望向后殿的方向。“这里还没收拾完，别让他们到处乱跑。”

那名守山人应了一声，随即朝两人走来。

“走吧。”悟站在原地，看了御条明人的背影一会儿，竟也没再说什么，只撑开伞，转身朝参道走去。

天内湊看看他，又回头看了眼明人，最后还是跟了上去。

那名守山人一直跟在两人身后。悟一路都很老实，连头也没回。

直到沿着石阶往下走出一段，神社的屋檐渐渐被林木遮住，悟才像是无意间朝路旁扫了一眼。

参道右侧的灌木间，藏着一条极窄的岔道。入口被低垂的枝叶和杂草遮去了大半，雨水一压，更难看清。平时经过这里时，他根本没有留意。看那条路被踩出来的痕迹，多半是守山人日常来往留下的。

悟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下走。

天内湊走在旁边，难得一路都没出声。又下了十几级石阶，他才压低声音：“你真打算就这么回去？”

悟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天内湊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身后的脚步声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悟继续往下走，看起来倒真像准备老老实实回村。直到经过刚才那片灌木，他忽然停了下来。

身后的守山人也跟着停住。“怎么了？”

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木屐。“鼻绪松了。”

“……”天内湊默默把脸偏到一边。他太清楚悟了。这家伙的木屐刚才明明还好好的。

悟却已经蹲了下来，慢吞吞地摆弄起木屐上的鼻绪。守山人只好停在几步外等着，天内湊也跟着停下。

悟低着头，手上的动作没停，声音压得很轻。“待会儿跟紧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