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俗子其三
早在来时路上,游征便已从乡人口中得知,丹道人应邀南下,这些日子都不在山中。
但他还是照莞蓉说的,挑了水上来。
不为别的,他就想亲眼瞧瞧,这来悟峰上,到底有谁在。
身上筋骨酸胀剧痛,饶是他体力再好,这七趟来回,脚下也已几乎快走不动了。
真不知什么人要饮这山下井水,峰上又不是没有溪涧。当真娇贵得很。
游征这样想着,一步步走向那间堂屋。
窗前推开一条缝,借着微光一瞧,倏地怔住了。
矮榻上的青年半挽裤脚,小腿没入木盆大半,正在净足。
那双腿修长白净,膝盖并拢一处,被水雾熏出薄粉色。一双莹白玉足更是柔美异常,足踝精巧,足趾圆润,在粼粼水光中略显局促地蜷曲着。
……他拼死拼活挑上来的井水,竟然被人用来洗脚。
一口浊血堵在了胸口,游征本想暗骂一声,可待到看见那青年身形之时,脏话又生生咽了下去。
这不是那日公府上的小家仆吗?
此刻好像摘去了面纱,只是侧颜大半都被发丝笼罩,看不真切。
幽幽兰香自窗缝之中飘出,蓦地又听到那青年自言自语着:“怎么还是恢复不了……难道真的要去找他不成?”
这声音在游征耳中飘忽,猛地叫他想起来了。
虽然与三年前那利落清朗的嗓音有所差别,但这语气强调,分明……分明与戚钺兰如出一辙!
如此种种巧合一瞬重叠,游征气血翻涌,竟然一下子推门而入。
戚钺兰猝不及防地抬头:“什么人?”
话音未落,面前烛光便被一道气势迫人的高大身影遮盖住了。
来人满身山间泥土,肩背上满是血污,硬朗面容扭曲疯魔,双目更是血红骇人。
他径直走到戚芳庭榻前,将垂帐一撩,“你、你到底是——”
这一席话戛然而止。
只见榻上青年下身光.裸,玉也似的两条美腿上□□,上衣也解开大半,露出大片雪腻胸膛。
戚钺兰本想着不会再有人来,意图解衣沐浴去的,谁知半途闯进来个生人,一张小脸都吓得半白了。
这一下子,赶忙扯过薄被,将自己裹起来。
“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他都忘了自己此刻易容,还下意识地遮盖住容颜。
而这一举动在游征眼里更是心虚的表现,男人不由分说地跨步过来,声音还在发抖:“芳庭!芳庭……是我。芳庭,你看看我。”
他今年三十有五,在外一向持重,此刻却跪伏至戚钺兰榻前,将他那双手牢牢握住,放在鼻下拼命嗅闻。
“我已知晓你的为人,昔日待你种种,不过是……不过是因为嫉妒。”
“你还活着,还活着便够了。芳庭,我……”
言及此处,不由得哽咽。
戚钺兰仓皇笼了衣裳,被这英武汉子压在榻上,净足的木盆都掀翻了,水溅得男人胸口及面上到处都是。
他本就沧桑的面庞上此刻更加狼狈,却似一头疯兽,低嚎着将他揽入怀中。
戚钺兰咬唇,艰难开口:“大将军……您认错人了。小人一介凡夫俗子,并非,并非您口中的那位。”
游征护着他的双臂一顿,仿佛并不相信。
直到怀中青年缓缓抬头,露出那张褪去面纱后的寡淡面庞。
较之那美到甚至可以说风情万种的身段而言,这张脸实在有些普通。那日让他感到惊艳的泪眼,此刻看清楚了,也只能说是中规中矩,全然称不上极美了。
游征见识过戚钺兰的真实面貌,与面前这张脸全然不同。
但是,这语气声调,通身气质,实在……太像了。这又该如何解释?
游征咬唇,竟然将目光落在了戚钺兰的大腿上。
对,芳庭那里……那里有道疤。是当初辽狗的割月刀砍的。
此刻他已然红了眼,也顾及不上什么礼数纲常,一下子将那病弱纤细的小郎君按在矮榻上,将他薄薄里裤一扯,将那两条大腿强行掰开。
戚钺兰臊得全身通红,当下也顾不上什么暴露不暴露武艺,腰肢一晃,从他铁钳般的双手下挣脱出来。
“将军,自重!”
他动作太快,游征并没能看清那大腿内侧的光景。
只这一声“自重”叫他遽然回神,片刻怔愣后,倏地醒悟过来,一下子将戚钺兰松开。
男人满身筋骨尴尬收紧,末了垂头道:“抱歉。是在下唐突。”
榻上青年匆匆扯过薄被,盖住双腿。
他这辈子还没像刚刚那样,对着男人双腿大开过。越想越觉得羞耻难当,连生气都忘了,只能闷着声音,羞恼道:“请您出去。”
游征心头寥落,失魂落魄般。
“对不住。我……我认错了。”
戚钺兰没吭声,他是不会骂人的,这样已经是很生气了。
游征从榻上下来,没脸再同他多问,转身离开屋中。
他前脚刚走,莞蓉便上来添灯。一下子看到榻上衣衫不整的公子,又想到刚刚走出去的游征,瞬间火上心头。
“公子,那畜牲又欺侮您了,是不是!”
戚钺兰忙拉住她:“算了蓉儿。你我如今隐姓埋名,保全自己最重要。他也没有恶意,此事还是莫要声张……”
莞蓉怎么肯:“公子,您就是太好心了!”
“什么没有恶意,我看他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此次又放过了他,改日不知还有甚么麻烦!”
戚钺兰涨红了脸:“我只是觉得,你越刻意拦他,他越会怀疑我的身份。”
顿了顿,“而且,我也不是鸡……”
自家公子分明是一孕傻三年,莞蓉咽不下这口恶气,兀自起身:“公子你莫管了,此事我来处理。”
说着,她从门边取下丘义山的帷帽,又挂上他的箭袋,夺门而出。
她当然也知道不能真把游征怎么样,戚钺兰说的有道理,这节骨眼上保全自己最重要,不能再引游征疑心。
所以她只是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放些冷箭,把游征的那条腿射瘸,叫他再不能到这山上来。
一路寻野径下山,她对这山路熟悉远胜游征,加之夜色渐晚,竟真叫她追上了。
莞蓉自小熟学六艺,一手箭术无双。当即埋伏于山林隐蔽处,弯弓满弦,瞄准夜幕下游征的身影。
她已攥紧箭羽,正欲射出,忽觉眼前一黑,箭矢偏了半寸,骤然离弦!
紧接着,后方不知甚么人兜头罩下一只麻袋,一个手刀瞬间击在莞蓉后颈。
莞蓉顿时身体一麻,摇摇晃晃的,倒了下去。
而那一支已然离弦的箭矢,飞跃山径,猛地从游征颊畔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