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玉净瓶(2)
修补玉净瓶并不是件简单的工作。钟离权不过修补半日的功夫,就昏昏欲睡。倒不是有多劳累,就是不知为何困意袭来。
他撑着冰冷的白玉石台勉强直起身,眼皮不断往下耷拉,周遭蓬莱丰稔节的风声,以及远处往来仙众低语的声响,一层一层变得朦胧遥远。
“怎么回事……”钟离权低声道,试图调动自身仙力驱散这股突如其来的倦怠。
可流转经脉里的灵力绵软无力,仙元如同被温水浸泡,连维持清醒都格外艰难。
他才刚升为元君一段时日,运用仙元还不是很熟练。
玉净瓶静静横置在石台上,瓶身绵延的裂痕泛着微弱晦暗的黑光。当初玉净瓶碎裂引发天道漏洞,蓬莱地界长久漂浮着逸散的浊气,无声侵蚀守在这里修补器物之人的神魂。
钟离权咬牙稳住身形,重新捏起灵砂,打算继续填补缝隙。仙力强行催动的一瞬,瓶身骤然迸出一道紊乱的罡风——猝不及防的冲击直直扫向钟离权的小臂。
只听见一声闷响。
他来不及躲闪,衣袖当场被罡风撕裂,整条手臂被狂暴的仙力擦伤,血顺着肌肤流下,温热的血珠滴落在白玉石台,瞬间被玉净瓶散发的微光吞噬。
“唔……”
钟离权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半步,手臂传来尖锐持续的痛感,方才汹涌的困意混杂着疼痛席卷上来,眼前阵阵发黑。
“钟离权!”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吕洞宾原本在崖边查看潮汐灵脉,闻声立刻折返,几步便冲到他身侧。
当他视线落在钟离权流血不止的手臂上时,眉眼瞬间沉了下去。
他伸手稳稳扶住钟离权摇摇欲坠的肩膀,面色愠怒。
“早就同你说过,不可孤身硬扛浊气,你偏不听。”吕洞宾目光落在那道狰狞的伤口上,语气焦急道:“钟南山上寻常仙药压制不住这种混杂天道浊气的外伤,会持续侵蚀你的仙骨。”
钟离权喘了口气,勉强抬眼:“洞宾,不必小题大做,稍作调息便能……”
“调息治标不治本。”吕洞宾打断他,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手臂的伤口,紧锁眉头。
“蓬莱下的鬼市有幽莲凝露制成的疗伤药膏,可化解浊气,稳固你的仙元。我现在动身去一趟。”
钟离权心头一滞。
幽冥鬼市鱼龙混杂,仙、妖、鬼魅齐聚,风气向来随性开放。
他故作平静道:“算了算了,你师兄我还好。歇息一番就好了。你这路途遥远,来回耗费不少时辰,玉净瓶若是裂隙再度扩张……”
“我会布下结界封锁丹崖,短时间不会出变故。”吕洞宾语气不容他拒绝,起身离开。
“师兄安心在此等我,切莫再强行催动仙力修补器物,加重伤势。”
钟离权望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独自留在空旷的丹崖之上。
他脑海不受控制地浮现鬼市种种传闻。
那里多的是主动攀附、肆意搭讪的精怪鬼魅。
可他的师弟容貌出尘,风姿卓绝,走到何处都惹人注目。
恐怕不太妙。
想到此,他心头一默,决心悄然跟上去。
到底是什么驱动着他这条懒虫跟上去,他也说不上来。但他似乎就是没法眼睁睁看着吕洞宾只身去龙潭虎穴。
另一边,吕洞宾踏云穿过阴阳边界,踏入幽冥鬼市。
暮色沉沉,鬼市之内灯火万千。
各色商贩沿街铺开摊位,雾气缭绕,靡靡乐音隐约飘荡。
吕洞宾径直朝卖疗伤灵药的摊主走去,一身素色仙袍在周遭暗沉的环境里格外惹眼。
果不其然,沿途不断有目光落在他身上。
几名倚在廊下的艳色女妖相视一眼。其中一名狐妖缓步上前,摇着轻纱扇子拦在吕洞宾身前,嗓音柔媚婉转:“这位上仙看着眼生,初次来鬼市?不如放下赶路的急事,随我们寻一处阁楼小坐,饮一杯花蜜酒如何?”
吕洞宾脚步微顿,礼貌侧身想要避开:“不必,我前来购置灵药,尚有要事。”
狐妖却不肯轻易退让,又往前靠近半步,指尖几乎要拂上他的衣袖,笑意盈盈:“灵药何处不能寻?难得遇见这般俊朗的仙人。若是上仙愿意相伴,我手中还有不少稀世珍宝,尽数赠予你也无妨。”
一旁同行的其他鬼魅也跟着打趣起哄,话语亲昵大胆。
吕洞宾微微蹙眉,抬手隔开对方伸过来的手,语气疏离:“姑娘自重,我还有人等候,不便久留。”
他不愿过多纠缠,越过众人快步走向药摊。
钟离权适才跟过来,就看到这一幕,猛地攥紧手掌。
他心口骤然堵得发闷,方才狐妖亲昵靠近吕洞宾的画面不断在脑海回放。
他明明清楚吕洞宾已经出言拒绝,可说不清楚的感觉如同藤蔓,密密麻麻缠绕胸腔,连手臂伤口的痛感都变得清晰刺眼。
这感觉又沉重又酸涩,难不成,是醋意?
他靠在石台边,长长呼出一口气,反复告诫自己不该心生杂念。
可喜欢从来不受理智控制,一想到有人肆无忌惮向吕洞宾示好,心底便泛开一阵难以平复的酸涩。
他又悄然离开,回到了丹崖上。
漫长的等待如同煎熬。不知过了多久,天际云气翻涌,吕洞宾踏云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