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开机前(十)
等姜无把进宝安全送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
焦急得来回踱步的进宝妈妈,看到姜无把小狗送回来,连连弯腰道谢,坚持要把自己攒了多年的一副金耳坠送给他。
看着陈旧却温馨干净的小屋,和磨损了不少了的家具桌椅,姜无婉言谢绝了。
进屋之后,进宝也放松了,和他熟络起来,一会儿趴在姜无腿上用爪子扒拉他,一会儿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
姜无想着,进宝这么机灵,比林其水的扫地机好玩。
对啊,扫地机,扫地!
闲茶叙到一半,姜无这才回到主任务,今天自己出门是想去咨询问题的。
结果被几只小狗支得东奔西跑,完全腾不出个空档。
他一骨碌正襟危坐,两手端庄地放在腿上,一时之间给对面主人吓得够呛,以为自己哪里招待不周,话也不敢说了,赶紧陪着坐下。
“大姐,实不相瞒,我今天出门是想请教一个问题。”
大姐的眉目之间由不安变成疑惑。
“恁讲,俺能答得上来的,一定答你。”
“好。事情是这样的……我……我好像是生病了,我的眼前会出现某些不存在的画面。”
“就是、就是,今天早晨,有一个人,她没在沙发上的时候,我会以为她在沙发上……做出一些不对的举动……”
“就是正常人类会有、会有这种情况吗?”
进宝过来姜无的脚边蹭蹭,那种专属于动物毛发的柔软触感,使他燃起极少的信心。
大姐似乎是没听过这么磕磕巴巴的讲述方式。
她欲言又止,欲止又言,在接话和点头之间几经犹疑。
终于,大姐提起一口气,两个指头捏在一起,脖子伸长看着姜无,觉得自己发现了关键症结。
“恁这个,恁看到的这个人,是不是一个比较水灵的姑娘?”
姜无想都没想,猛地点头,大姐一副“了然了然”的表情,跟随着语调上扬继续挥舞胳膊。
“那恁和她,恁和她是啥关系咧?”
姜无思索一二,也到底没想明白他和林其水是什么关系,好像什么定义都不太符合他俩的情况,于是选择按照客观事实来陈述。
“我们住在一起工作,我之前给她做饭、打扫卫生……现在她走了,我还住在她家里。哦,她还给我留了一笔钱和两个通讯ID,别的没了。”
大姐边听着,边徐徐地跟着点头,瘪瘪嘴,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心疼。
“哦,哦……俺晓得了!”
还没等姜无反驳,大姐先发制人,激动地站起来。
“木事儿,这算啥事儿嘛!俺年轻的时候也有过一回,哎哟,走了个男人,就简直看不到日头咯。”
她一巴掌搭在姜无的肩膀上。
“后来,过个几个月,屁也不记得咯,能吃能睡,有滋有味。”
“你这不打紧的,刚分手么,就是想她咧!”
?!
想她了。想她了。想她了。
姜无在天桥上信步往前走。
初夏的晚风把空中花园里草木的香气挤到大家鼻腔里,霓虹招牌和汽车尾灯来来回回地,在姜无虚焦的眼前晃荡。
他最后听到的那句话还余音绕梁,蔓延耳旁。
他看着迎面走来的每一个人。
它们要不然在低头赶路中跟谁通话,或者三三两两并排交谈,又或者跟着耳机里的音乐散漫地摇晃。
他嘴里有些酸涩。
不管怎么样,这个世界对于他们来说,是天然存在的。
可对于他来说,并不是。
他没有过去,没有未来。
没有亲人,也没有敌人。
没有连接,更没有意义。
没资格被称为生命。
如同当下每一秒,那高速穿过地球的一万亿个中微子一般唐突。
恍惚之间,他没有按原计划回到林其水的房子里,而是就着城轨渐渐远去的加速声,蹲在天桥上卖鸡蛋的人旁边。
随着思考渐深,他的头部和身体渐渐开始发热,大量的热。
滋滋——
突然震动的通话请求让姜无吓了一跳。
在旁边大哥不断偷瞄的眼神里,姜无如梦初醒地站起身来,戴上耳麦,沿着栏杆踱步走开一段距离。
一声,两声,电话接通。
那头背景中,似乎有闷闷的螺旋桨搅动的风声。
林其水用压低的声音问他:“喂,找我什么事呀,白天在谈合作。”
是沉默,沉默填满了两人之间穿山越岭跌宕的电波。
“怎么了,跟我说说呗?”
“林其水……”
姜无的声音里带上一丝颤抖。
“我……”
“……我想你了。”
就这一句话,林其水永远不知道姜无是冒着怎样九死一生的风险说出口的。
“诶?!”
“什么……?”
“我今天,呼吸了68456次,走了38040步,过了14次红绿灯,遇见3只小狗,度过了19个小时……一切都很正常,除了一次故障的操作。”
“……我错乱地,关闭了吸尘器。没有任何原因。”
“但你不在那里,不在沙发上……我的意思是,既然我找不到原因,那原因有没有可能是——”
“我想你了。”
微风中,姜无第一次感受到他眼下的轮匝肌,它们跳动频繁,让他的脸显得不受控制。
“我……我不知道我要说什么。”语言和体验的匮乏让他几乎绝望。
当时那种失去控制、极度分裂、自己和自己对峙的陌生感觉,轰然撞击了他。
不知道这样的表达是否正确,他无助地捂住自己的额头,胃里也感觉空荡荡的,仅存一些气泡在上下翻飞。
“只是一种毫无理由的念头而已……”
“对不起,我不应该打扰你,对不起——”
“……不会!”
谢天谢地,这回林其水终于听懂了。
姜无永远看不到,林其水那由一头雾水,变成石破天惊的神情。
她咬着指甲不断回想,突如其来地向前走,把一旁的人都看愣住了。
林其水发誓,在昨天之前,她还能够完全清醒地,把他当做一个机器人来相处。
可是就在刚刚那一个带着颤音的问句里。
她清楚地听到自己心里的叫嚣,比风声还响,让皮肤过敏到敌我不分。
那叫嚣说,现在电话那头,是你鲜活的主角。
他有情绪,有思考,有想要实现的欲望,在身体里发酵出来。
虽然笨拙,仍然真诚。
仍然足够以假乱真。
她之前还在反反复复地犹疑,对于姜无是活物是生命,还拿不准。
但现在不一样了。
刚刚他那句话,极致又真实,错乱又迷人。
不加修饰的直接欲望,足以让所有听到的人,都呼吸一滞。
而在她视线的盲区,被影子挡住的地方——
霎那间,空气中起了变化!
空气中的不明成分,细细地纠结成一条金色丝弦,那不断震颤的金色丝弦,在她的手腕上绕行几圈。
它两端开口,还在缓慢地滑动,像蛇形缠绕过她的手腕、手指、指尖。
夜幕里为数不多有光亮的区域,只有林其水的双眸、垂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