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访客
【31】
邹暮云视线从山上那对祖孙俩身上收回,隔着半山之距,也似乎听到了他们惶惶不安的惊叫声似的,一改方才的悠然温吞,催马快跑起来。
踏雪兴奋起来,“哒哒哒”的马蹄声急促如鼓点,转瞬就带着马车跑远,离了这处。
邹暮云往后望了望,见再不到一户人家之后,才掀开车帘,往里看了一眼。
随即,他轻叹一声,让踏雪自己随意走着,他则步入车厢。
“公主。”他轻声唤道。
靠在坐垫上环抱双膝发呆的姑娘慢慢抬起头来,露出苍白的面颊。
邹暮云在她身边坐下。
怕吓到她,他的动作很轻——哪怕佟语盈已经从混沌中抽回心魂,恢复了神志。
“公主,方才可有颠簸到你?”他将手轻轻覆上她露在双膝处的一双手背上。
佟语盈下意识垂眸。
小麦色的大掌,一只手就可以包住她一双拳头,只指缝并未彻底合拢,漏出白到发光的玉色。
她也是此时才发觉,邹暮云的手和新婚时不一样了,恢复了她初见时他的模样。
也是,前些时日那样炎热,他待在车外赶车,虽头上有些许遮挡,他也戴了帷帽,但晒黑哪里是可以避免的?
尤其帷帽不够长,他的手估计是一直暴露在阳光底下。
“没有。”想着,她轻轻摇头。
这辆马车本是她公主府的,不过是将华丽的车厢外表改了改,好教他们这一路不那么惹眼,引来居心叵测的盗匪。
但内里的舒适可一点没改变。
甚至,因着陈嬷嬷心疼她,不过半日时间,竟也让工匠将里头好生改造了一番,让它更能适应长途的跋涉。
而且,这是南下必经的官道之一,沿路的府衙会派人定时修理;这段时日也没下雨,路况平整得很。
哪里会颠簸到她?
邹暮云闻言,眼中的担忧放下大半,蹙了小半月的眉头也松了开来。
“公主坐在车内可无聊?”他又问,轻轻抚着她的手背,是这些时日来习惯性的动作。
他语气中带了几分歉疚。
外头日晒,公主又金尊玉贵,和他奔波了这半月已经足够辛苦,白日里他要赶车,也不能时时陪着她。
想来,也是烦闷的,邹暮云心想。
佟语盈闻言,眼里闪过意外,继而摇了摇头。
“你既进来,外边就无人驾车了。”她慢声道,也是这几日来惯有的温吞语气,“我见这车还在动,你快出去罢!别让踏雪拐到不知何处去。”
佟语盈说着话,邹暮云就一直凝睇着她,眸光含笑,却藏了一抹小心翼翼。
哪怕恢复神智之后,她这些时日,也多不肯开口。若回答他的问题,也多用寥寥数字作答,好不因失礼而堕了她母后的清名。
他没料到,她今日竟会一口气说了这么长的话!
“你别这样看我。”佟语盈蹙眉,不喜欢他眼中的谨慎小心,好似她是什么脆弱的琉璃似的。
邹暮云握着她的手稍一用力,在她感到疼痛前收回了手。
“公主,那我便出去了。”他温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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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语盈是在离京的翌日恢复了神智的。
那时夜深人静,佟语盈和邹暮云夜宿的驿站房间,忽然被人轻轻敲响了房门。
佟语盈便是在见到来人之后,身子猛地一颤,眼泪簌簌落下,才突然恢复了神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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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京第一日,和皇子公主们道别时,邹暮云抱着依旧没有任何反应的小公主,心里又苦又涩。
他压下心里所有的情绪,赶着马车离了十里亭,一路南下。
做饭,中途休息,晚间找驿站歇息……他做得一丝不苟,晚间喂佟语盈吃饭、伺候她洗漱,再拥着她在床上躺下,他竟也有些习惯了这样的安静。
直至彻底出了上京地界,拥着香软的身子躺在驿站的床上,邹暮云才惊觉,当日在坤宁宫,佟语盈对天启帝的那一番控诉,都意味着什么。
一句又一句悲痛又绝望的指控,语气中那一丝微弱的期待被毫不留情地粉碎,和悲恸的哭声,声声萦绕在耳边。
所有的事,都有了答案。
真相断人心肠,可看着怀中公主迷茫的模样,他心里刺痛之余却多了一分庆幸。
他竟在庆幸,她成了这副模样,再不必为天启帝对她母后、对她哥哥、对她,和对陈家人做的那些事,而感到痛苦。
邹暮云深恨自己的迟钝,痛恨自己的愚钝,这份痛和恨,来得虽迟,却经了时间的沉积,变得愈发深刻。
他慢慢搂紧怀里睁着双眼,却只是望着虚空,安安静静的佟语盈,在她眉心印下一吻。
“公主,臣会一直守在你身边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坚定。
佟语盈没有任何反应。
“公主,睡吧!”听得这句话,她闭上了双眼。
但邹暮云听得出来,她一直没有睡着。
他轻轻摩挲着她纤细的脊背,无声地安抚着她。
夜渐深,驿站静悄悄的。
“吱呀”一声细微响动,邹暮云听得出,这声音出自他们隔壁,是有人打开了房门。
他本不在意,但又是一声“吱呀”过后,却有一道不急不缓的脚步声,轻盈地从隔壁房间出来,步入走廊。
“叩。”敲门声很轻,在这样夜深人静的时刻,却让人听得十分清晰。
佟语盈睁开了双眼,清澈却依旧没有焦点。
邹暮云在觉察到脚步声在房门停下后,已警惕地站在门后。
不待第二道敲门声响起,他压低声音厉声喝问:“是谁?”
敲门声才响了一下便停了下来。
“邹小将军,云嘉可好?”虽然声音不压得极低,但依旧可以听出来,这是一道十分年轻的女音。
顿了顿,外面的姑娘继续道:“我是许太傅嫡长孙女许弯晚,云嘉的未来嫂嫂。”
邹暮云打开了房门。
穿着一身素白衣裳的姑娘,手里还抱着一个大包袱,几乎将她整个上半身都遮了去,露出的面上却带着友善的神情。
“多谢,我能见见云嘉么?”她站在门口,仪态虽因那大包袱显得不大雅观,但眼神言语无一不客气有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