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返城

沈未明继续翻着日记。

翻着翻着，日记的内容，突然变了。

不再是，北大荒的生活了。

日期，也跳到了，一九七九年。

沈清江，回来了。

回到了，雾镇。

回到了，观澜堂。

可是，他回来之后。

看到的，是什么呢？

沈未明，怀着沉重的心情。

一页一页地，看了下去。

一九七九年，三月十五日。

今天，我终于回来了。

雾镇。

我离开了，十一年的地方。

我以为，我会很激动。

我以为，我会哭。

可是，没有。

我站在镇子口。

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心里，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镇子，还是那个镇子。

青石板路。

老石桥。

还有，两边的店铺。

都没变。

可是，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街上的人，我都不认识了。

店铺的招牌，也换了。

连空气的味道，都不一样了。

十一年了。

太长了。

长得，足以改变很多东西。

也足以，让一个人。

忘记很多东西。

三月十六日。

今天，我去了观澜堂。

我家的老宅。

站在门口。

我愣住了。

这是，观澜堂吗？

我不敢相信。

朱红的大门，已经掉光了漆。

斑斑驳驳的。

像个，满脸皱纹的老人。

门口的两个石狮子。

一个，缺了半个头。

另一个，断了一条腿。

破破烂烂的。

再也没有了，当年的威风。

门槛，也裂了。

中间，凹下去了一块。

不知道，被多少人踩过。

我站在门口。

看了很久。

才敢，走进去。

院子里，更糟。

到处，都是人。

到处，都是搭的小棚子。

原来的大院子。

被分割得，七零八落的。

住了，十几户人家。

到处，都是晾的衣服。

到处，都是堆的杂物。

还有，鸡啊鸭啊。

到处乱跑。

臭气熏天的。

这是，我记忆中的观澜堂吗？

我记忆中的观澜堂。

不是这样的。

我记忆中的观澜堂。

很干净。

很整齐。

也很安静。

院子里，有桂花树。

有假山。

有鱼池。

还有，很多很多的花。

可是现在。

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下，一片狼藉。

像个，贫民窟。

我找到了，我家以前住的房子。

现在，住着一户人家。

是个，工人家庭。

男的，在机械厂上班。

女的，在纺织厂。

还有两个孩子。

一儿一女。

他们看我，站在门口。

就问我，你找谁？

我说，我找沈静言。

这是我家。

那个男的，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说，沈静言？

死了。

死了十几年了。

这房子，是国家分给我们的。

你是谁啊？

我说，我是他儿子。

我叫沈清江。

我刚从北大荒回来。

那个男的，愣了一下。

然后，脸色就变了。

说，哦。

你就是那个，地主崽子啊。

你回来干什么？

这房子，已经不是你们家的了。

是我们的。

你赶紧走。

别在这捣乱。

说着，就把我往外推。

我没反抗。

也没说话。

就那么，被他推了出来。

我站在大街上。

看着，观澜堂的大门。

心里，空空的。

像被人，掏走了什么似的。

我爹，死了十几年了？

怎么可能？

我娘去世的时候。

他还好好的。

怎么会，说死就死了？

我不信。

我不相信。

我要去问问。

去问问，以前的老邻居。

去问问，认识我爹的人。

我找到了，以前的老邻居。

王奶奶。

她以前，跟我们家关系很好。

经常，来我们家串门。

我小时候，她还抱过我。

我找到她的时候。

她正在，门口晒太阳。

她老了很多。

头发，全白了。

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似的。

眼睛，也浑浊了。

她看了我半天。

才认出来。

她说，你是……清江？

我说，是我。

王奶奶。

我回来了。

王奶奶，看着我。

眼睛里，一下子就充满了泪水。

她说，孩子。

你可回来了。

你受苦了吧？

我说，王奶奶，我没事。

我问你个事。

我爹……我爹他，真的去世了？

王奶奶，点了点头。

叹了口气，说，唉。

是啊。

走了十几年了。

□□刚开始的时候。

就走了。

冻饿死的。

可怜啊。

那么好的一个人。

怎么就，落了这么个下场。

我站在那里。

听着王奶奶的话。

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爹，冻饿死的？

怎么会？

怎么会这样？

我以为，他只是身体不好。

我以为，他能等到我回来。

我以为，我还能见到他最后一面。

可是，没有。

他早就走了。

走了十几年了。

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我这个儿子，当得真是失败啊。

爹活着的时候。

我没在他身边，照顾他。

他死的时候。

我也没在他身边，送他最后一程。

我真是个，不孝子。

王奶奶，跟我说了很多。

说我爹，最后那几年。

过得很苦。

每天，都被拉去批斗。

挨打，挨骂。

吃也吃不好。

穿也穿不暖。

身体，一天比一天差。

最后，在一个冬天的晚上。

就那么，悄悄地走了。

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还是第二天，别人发现的。

就用一张破席子卷了卷。

抬到山上，埋了。

连个棺材，都没有。

也没立碑。

现在，恐怕连坟在哪里，都找不到了。

我听着王奶奶的话。

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以为，我已经不会哭了。

我以为，我的心，已经变硬了。

可是，听到这些。

我还是，忍不住。

我爹，一辈子。

那么好的一个人。

从来没做过坏事。

从来没欺负过谁。

怎么就，落了这么个下场？

老天爷，怎么就这么不公平？

为什么，好人总是没好报？

为什么，坏人总是活千年？

我想不通。

真的想不通。

三月二十日。

今天，我去了山上。

想找找，我爹的坟。

可是，找了一天。

都没找到。

山上的坟，太多了。

很多，都没有碑。

也不知道，哪个是我爹的。

我站在山上。

看着，漫山遍野的坟头。

心里，很不是滋味。

爹。

儿子回来了。

可是，儿子找不到你了。

儿子对不起你。

没能给你养老送终。

也没能，给你立个碑。

你原谅儿子吧。

儿子没用。

儿子对不起你。

我在山上，待了一下午。

直到，太阳快落山了。

才下来。

下山的时候。

我遇到了，一个以前的老佃户。

姓李。

大家都叫他，李老头。

他以前，给我们家种过地。

人很老实。

我爹，对他也很好。

他认出了我。

拉着我的手，说了很多话。

他说，他知道我爹的坟在哪里。

每年清明，他都会去给我爹上坟。

我听了，很感动。

真的很感动。

没想到，到最后。

还记得我爹的。

居然是，一个以前的佃户。

而那些，我家以前帮助过的亲戚朋友。

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人情冷暖。

世态炎凉。

真是，太讽刺了。

三月二十五日。

今天，李老头带我，去了我爹的坟前。

坟，很小。

也很简陋。

就是一个，小小的土堆。

上面，长满了草。

连个碑，都没有。

如果不是有人带着。

根本就看不出来，这是一座坟。

我跪在坟前。

给我爹，磕了三个头。

然后，就坐在那里。

坐了很久。

爹。

儿子来看你了。

儿子不孝。

回来晚了。

你在那边，过得好吗？

有没有，见到我娘？

你们，在一起吗？

我想你们了。

真的很想。

我在坟前，坐了一下午。

跟我爹，说了很多话。

说了，我在北大荒的生活。

说了，这些年的经历。

说了，我心里的委屈和痛苦。

也说了，我对未来的迷茫。

我知道，我爹听不到。

可是，我还是想说。

说出来，心里就好受多了。

四月一日。

今天，我开始找工作。

可是，找了很多地方。

都没人要我。

一听说，我是地主出身。

一听说，我是从北大荒回来的。

就都摇头。

说，我们这里，不要你这样的人。

说，你出身不好。

政治上，不可靠。

我跑了一天。

腿都跑断了。

也没找到一份工作。

我坐在路边。

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心里，很迷茫。

我以为，□□结束了。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以为，我可以，重新开始了。

可是，我错了。

有些东西。

不是说过去，就能过去的。

有些烙印。

刻在你身上。

一辈子，都抹不掉。

比如，出身。

比如，成分。

这些东西。

会跟着你一辈子。

不管你怎么努力。

不管你怎么改变。

都没用。

四月十日。

工作，还是没找到。

钱，也快花完了。

再这样下去。

我就要，饿肚子了。

怎么办？

我不能，就这么饿死吧。

我得想办法。

总得，活下去吧。

四月十五日。

今天，我找到了一份活。

在码头，扛大包。

很累。

也很辛苦。

但是，至少，能赚钱。

能养活自己。

虽然，钱不多。

但是，总比没有强。

我已经，不奢求什么了。

能活着。

就不错了。

四月二十日。

扛了五天大包。

累得，要死要活的。

肩膀，磨破了。

手上，也磨出了很多茧子。

浑身，都疼。

晚上，躺在床上。

动都不想动。

可是，我得坚持。

我不能倒下。

我得活下去。

我爹我娘，都不在了。

我更得，好好活着。

不然，他们在天上。

会担心的。

五月一日。

今天，劳动节。

码头上，放假一天。

我没地方去。

就一个人，在街上闲逛。

逛着逛着，就走到了观澜堂门口。

我站在门口。

往里看了看。

院子里，很热闹。

孩子们，在跑来跑去的玩。

大人们，在做饭，洗衣服。

说说笑笑的。

很热闹。

也很，有生活气息。

可是，这一切。

都跟我没关系了。

这座宅子。

这个，我从小长大的地方。

现在，已经是别人的家了。

我只是个，外人。

一个，过客。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直到，有人出来倒垃圾。

看到我，问我，你找谁？

我才反应过来。

我说，不找谁。

就是，随便看看。

那个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眼神里，带着怀疑。

好像，我是小偷似的。

我没再说什么。

转身，走了。

走吧。

有什么好看的呢。

看了，也没用。

看了，也变不回以前的样子了。

看了，也只会，更伤心。

五月十五日。

今天，发工资了。

虽然，不多。

但是，我还是很高兴。

这是我，回来之后。

第一次，靠自己的劳动，赚的钱。

虽然，不多。

但是，很踏实。

我用这些钱，买了点纸钱。

还有，点供品。

去山上，给我爹我娘，上了坟。

我把纸钱，烧给他们。

跟他们说，我找到工作了。

我能养活自己了。

让他们，不要担心。

我知道，他们听不到。

可是，我还是想说。

说出来，心里就好受多了。

六月一日。

今天，儿童节。

街上，很多孩子。

穿着新衣服。

蹦蹦跳跳的。

很开心。

我看着他们。

想起了，我小时候。

那时候，虽然日子也不好过。

但是，至少，还有爹娘疼我。

还有，家可以回。

可是现在的孩子呢？

他们，比我幸福多了。

他们，不用像我一样。

因为出身，被人歧视。

不用像我一样。

吃那么多苦。

他们，生在新社会。

长在红旗下。

他们，都是一样的。

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真好啊。

希望，他们能一直这样。

快快乐乐的。

不要再经历，我们经历过的那些事。

希望，那样的日子。

永远都不要再回来了。

六月十五日。

这些天，我一直在想。

以后，怎么办？

难道，我这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