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第十五章
睢与阳是最早发现这个家有点黑云压城城欲摧的。
劳动节三天假期里,他课外班放学回到家正好是午餐点,保姆做了一桌睢与月爱吃的菜,睢与月没有赏脸出来觅食,此为第一。
下午太阳都落山了,决定好苦练自行车的睢与月没有出现,此为第二。
晚上睢与阳在三楼投影室打游戏,又蹦又跳拳打脚踢鬼哭狼嚎,这间屋子楼下是睢与月的卧室,但她没有上楼揍他,此为第三。
如此反常的现象让睢与阳浑身刺挠,半夜他起床上厕所,发现睢与月房间还亮着灯,光从门缝挤出来,他不怕死地贴到门上偷听,半天都没听到活人的动静。
太反常了,此为第四。
隔天,邹济衍来家里上完钢琴课,和睢与阳坐在老位置写作业。睢与月从大学城结束专业课回了家,马不停蹄地上了楼梯,从下车到消失用时不到一分钟。
一声震天响的摔门声把邹济衍手里的笔盖都震掉了,他从试卷里抽出视线,看到睢与阳坐立不安两股战战几欲先走。后者接收到了眼神信号,先望了一眼睢与月的房间位置,然后露出一个谄媚而惊惧的表情,搬着椅子趴到了邹济衍身边,用气音说:“她三天没打我了。”
邹济衍:“……”
睢与阳悲从中来:“她放弃这个家了你知道吗邹哥……”
邹济衍微笑:“是吗。”
睢与阳几乎要钻到桌子底下了,他压着嗓音飞快地开口:“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我不知道我哪惹她了,上次她这样是因为她初中一个朋友,叫什来着?反正那时候我都不敢从她门口过,我他妈欠她的啊我。”
说起上次,他倏地开了窍,斜眼瞄向邹济衍,做口型问:“……你和她吵架了啊?邹哥?”
邹济衍自知没法儿继续做题了,靠在椅背上整理起卷子,认真地回想着:“没有,我们没有吵架。”他在心里复盘近几天的事,和睢与月的最近一次互动还是上上周,聊天记录也停在几天前。
她不像是会为考试成绩要死要活的人,所以,也许是朋友之间起了矛盾?也许是不宜外传的家庭纠纷?
使人心情烦闷的原因可太多了,邹济衍一个外人多不方便问,他不打算深究下去。
哪知这回答给了睢与阳无形的压力,他顿时把眼一闭把头一埋,双拳反复抡自己的胸脯加油鼓劲:“坏了坏了,那还真是我的事了,完了,完了我干啥了我,我得想想啊我得……”
睢与阳紧张到开启了震动模式,颤抖了将近一首歌的时间,蓦地一个激灵,双手合十朝向邹济衍,虔诚地祈祷:
“哥,我求你了我不想死,我才十四,我求你了,你帮我问问吧。”
“我怎么能问出来呢?”邹济衍苦笑。
但转瞬就被睢与阳苦大仇深的表情逗笑了。他把落在卷面的笔盖咔哒一声按回了笔身,叹出一口气:“你姐姐看起来不太喜欢我,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不如自己问问?”
睢与阳真情流露,声泪俱下:“……我想活着,我想活着邹哥……”
-
邹济衍端着保姆切好的果盘,胳膊里夹着为了引诱睢与月开门而准备的已完成状态的数学试卷,好模好样地出现在了睢与月的闺房门口。
敲门,仔细听着声音,开口叫她:“睢与月。”
标准的敲三下,叫一声,反复多次,里面的人毫无想要回应的征兆。
邹济衍额头抵在门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他只好弯下腰把果盘放到了墙角,本来就没指望着能用西瓜和草莓把门撬开,所以才准备了后手。
“这周的数学卷子我写完了,最后一题不太确定,但参考一下是没问题的……”邹济衍清了清嗓子,攥住了试卷,还提前往旁边撤了两步,谁知道等待他的仍旧是无声的沉默。
死寂。
邹济衍被勾起了奇怪的胜负欲,他晃了晃脚尖,对自己吃了闭门羹这件事感到微妙的好笑,像在应付一位躲猫猫游戏里作弊锁门的精神胜利法玩家,让人又气又笑还着实拿她没办法。
再这样下去他也要忍不住想把耳朵贴门上偷听声音了。邹济衍转身对楼下翘首以盼的睢与阳撇撇嘴摇摇头,正准备下楼交差,那张紧闭的大门底下嗖地飞出一张白纸,上书两字:[给我]
毋庸置疑的,典型的,睢与月式的行为。
邹济衍抵在门边笑起来,颇为礼貌地捡起了那张纸条,作为交换把试卷以最薄的形态慢慢从门缝塞进去。
他自我感觉良好地继续:“小阳托我问你,是不是生他气了?”
原本在扒拉试卷的手不动弹了,在听到这句话后又陷入了静寂,只剩薄纸脆弱横亘在楚河汉界之间,大门还是紧闭,气氛骤降至冰点。
邹济衍稍一思索,意识到游戏性质从一开始就不是躲猫猫,而是扫雷,他接下来每一句话都得考虑会不会引爆链式反应。
“……不是因为小阳?”他轻声询问,“我能问一下你怎么了吗?怎么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门底冒出第二张纸条。
——[我很好]
睢与月哀莫大于心死地写好第三张备用,她抱着膝盖坐在地上,屋里昏暗,侧耳倾听,没再听到邹济衍说话,索性把小本本和笔放到了身侧,伸出手去拉扯那张不进不出的试卷。
这时,一张以“师夷之长技以制夷”为目的的纸条猝不及防从门底钻过来,睢与月吓了一跳,低头看去,邹济衍被她同化地在纸条上留言:[我们为什么要传纸条]
睢与月:“?”
她的怒火来得快去得也快,捏着纸条,心里既对这个始作俑者剽窃了她绞尽脑汁才想出来的交流创意感到可恨,又难以自已地期待着他再传来些什么。她不是不关心那场告白的结果,而是钻牛角尖地直接给他扣上了一顶名草有主的帽子,所以采取了传纸条的措施避免面对面沟通来避嫌。
睢与月把第三张纸条推了出去:[走开]
邹济衍把他的第二张纸递了进来:[小阳在担心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不开心吗]
睢与月被穷追不舍地逼供,带着报复心理,龙飞凤舞地写好纸条唰地挤过门缝:[避嫌]
这次隔了很漫长的时间,纸条才萎靡不振地越过过门石,邹济衍规规整整地写:[避什么嫌,我吗]
这个问题太直白,太正中下怀,戳破了睢与月自以为隐晦的暗示,她登时把那张纸条揉烂进手心,装模作样超大声超用力地捏得咔咔作响,背对着房门再度开启冷暴力。
她发誓绝对不要做那种追悔莫及的把这张纸从手心里抠出来流着眼泪边拼边自我安慰的人,她偏信她的悲伤不甘愤怒也许只是强烈的表演欲,是为了效仿那些疼痛文学里淋着雨听着歌默默流泪的青春少女从而催发出来的。这种感情未必,未必就是喜欢。
睢与月一张张数着碎纸屑,默念着“他们在一起了”、“他们没在一起”,囫囵数了好几遍,每次都以偷天换日的技巧调整总数,让结局巧妙落在邹济衍仍旧是无主之草上。
她为此沾沾自喜,谨小慎微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