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家宴
和每年除夕时宫里举办的大宴不同,每月的小宴设在了位于皇城东南部的祥云殿。
宫殿并不算大,踏入便能一眼望到尽头。
参加的只有太后、帝王和嫔妃,朝臣及其家眷并不得入内。
温相宜入座时,距离开宴尚有一段时间。
她久未露面,被禁足的事又闹得人尽皆知。其他嫔妃见她大都行个虚礼,怕会惹祸上身,并不与她过多寒暄。
温相宜并不在意,反而乐得清闲。
“娘娘。”
声音从头顶传过来。
温相宜本在把玩着腕间的玉髓手串,听见熟悉的声音,微微仰头。
来的人是谢霜辞,她笑意温和,站在她身侧。
刚说好的清闲就被人打扰,温相宜轻轻蹙了蹙眉。
谢霜辞仿佛没看到,低了身子寒暄道:“久未见娘娘,娘娘似乎清瘦了不少,臣妾宫里有些补血养身的药茶,等宴会结束让身边人送到昭华殿,希望娘娘别嫌弃。”
她禁足时未递过一句话,送过一件东西,刚露面又来上赶着交好。
纵然温相宜进宫不是为了结交姐妹好友的,现在也有些被谢氏恶心到了。
她伸出手,春常扶着她站起身。
小姑娘喜形于色,不悦都写在了脸上。
温相宜安抚地拍了拍春常的手,又想到禁足日子里春常掉的眼泪,转过身对着谢霜辞时,语气也冷了几分:“昭仪的好意本宫心领了,药茶就不用送了。本宫刚刚才解了禁足,若是让昭仪宫里的人沾上晦气,怕是不好了。”
“娘娘说的哪里话,您的昭华殿哪里来的晦气。”
谢霜辞没想到温相宜的话那么冲那么直,向来淡然的神色僵硬,目光微微躲闪开来。
“是了,本宫在和妹妹玩笑,是怕妹妹被本宫牵连啊。”温相宜顺着说下去,“一会儿陛下和太后就来了,妹妹还是快回到自己的座位去吧,免得坏了规矩,陛下也罚了妹妹。”
逐客令一下,纵是伪装得再好的脾气秉性也挂不住了面子。
谢霜辞神色强牵着笑意,袖口指尖却暗暗攥紧。她眼底深处翻涌着愠怒,转瞬又掩了下去。
“是,臣妾告退。”
待到谢霜辞走出了几步,温相宜敲了敲春常的脑袋:“如何,气可消了吗?”
小姑娘仍有些不忿:“娘娘何必和这种人费那么多口舌,最后还和她说话那么客气。”
“人多口杂,毕竟是在宫宴里。况且……”
况且她总要顾及她父亲在前朝的情势。她既已知道谢氏不可交,那后续少来往些就好。
其实这些事儿温相宜并不感到惊愕。她们本就心怀同样志向,赢家只有一个,即便做了盟友,结局也不会好看。若一路中真生出了几丝什么情谊,那才叫稀奇事儿了。
“况且什么?”春常见自家娘娘话只说了一半,疑惑问道。
“况且本宫刚才一点也没客气,没见她脸色都黑了吗?好了好了,为别人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得。”
还好小姑娘的气性来得快去得也快。春常觉得自家娘娘的话说的十分有道理,皱起的小脸一下舒缓了,忙起了添茶添水的活计,烦心的事儿抛却了九霄云外。
温相宜重新坐下,被春常的小孩子心性逗得哭笑不得。
她端起茶杯,打量起四处。
临近家宴开席,大部分嫔妃都坐回了自己位置上,只有江自慧身边还围了几个人。不过江自慧给旁人的脸色并不好,她似乎是被众人叽叽喳喳围着她恭迎的样子惹烦了。她不耐地冲围着她的几人摆摆手,说着什么。
江自慧的座位在温相宜的正对面,中间是供歌舞表演的锦筵。温相宜虽听不清楚江自慧说的什么,却能从她的神态里品出几分倨傲。
她这几日出入沈郁的宫殿多了,从前给温相宜送礼的妃子们一股脑儿转了方向,浮光榭的门槛都要被巴结她的人踏破了。
“春常,再添壶茶。”
“是。”
春常弯腰添着茶,瞧着温相宜冲江自慧那边瞟了好几眼,凑到了温相宜耳边说道:“江妃娘娘一直这样。奴婢听说,送到浮光榭的那些东西,大部分都被江妃扔了出去,不是价值千金的,都入不了江妃娘娘的眼睛。有人和陛下告状,陛下反倒惩处了来告状的那人,江妃娘娘就更加肆无忌惮了。”
温相宜点点头。
原来是有沈郁撑腰,怪不得那些妃子得不到好脸色,还硬要往上凑了。
“太后驾到!”
内侍高声唱喏,拽回了温相宜飘远的思绪。
“给太后请安,恭请太后福寿安康。”
温相宜跟着众人半跪下去,低着头,眼尾悄悄往上挑了半分。
上次去寿安宫时,这位太后藏在道道纱帘之后,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这次,还是她第一次露面。
她的脸色并不好,眼下乌青,脸颊泛着蜡黄。虽然满头珠翠点缀,却掩不住她面上的倦意。
“既是家宴,便不要讲究虚礼,都坐下吧。”
“是,谢太后。”
太后出身雁州柳氏,与先帝是青梅竹马,一同长大。十六岁时嫁与先帝为妻,两人夫妻二十余载,伉俪情深,生下三子一女。只可惜长子与次子不幸早夭,唯留下小儿子活了下来。好不容易长到弱冠之年,又在那场抗御外敌之战中丢了性命。
一夜之间,柳氏失去了丈夫和儿子。女儿也早在多年前去往大晟和亲,难再相见。
没了依靠与支撑,柳氏一夜白头,心神所依只剩下柳家亲眷几个小辈。
然而沈郁登基后,柳家人被贬去大卫各地。她把控的朝堂逐渐瓦解,随之失了势,现在更是深居简出,数十日难露一次面了。
“母后来的倒是早。”
沈郁的声音传过来,听不出喜怒,有些沙哑,低低咳了两声。
“给陛下请安。”
沈郁出现得突然,众人方还沉浸在初见太后的思绪里,连忙站起来行礼,生怕不小心惹怒了他。
太后坐在主位一侧,并没有站起来。
她鼻尖冷冷“哼”了一声,头转向一边,闭着眼不看他。
殿内骤然凝滞,小太监乱了的袖子慌张搭在地板上。
炭火声噼啪轻响,众人屏息静气,谁也不敢率先开口。
“看来是母后责怪儿臣来得晚了,”沈郁走到主位,环顾了一圈,轻轻“呵”笑了一声,“那儿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