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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孤忠张译潮》

27.第 27 章

第二十七章. 问火

第二日清早,孙老汉又来了。

天还没有全亮。东门街上只有几条窄窄的灰光,从巷口斜着铺过来,贴着墙根,不到街心。他走在灰光里,手里提着一只木桶。桶是从井边借来的,水刚打上来,桶壁外渗着凉气。

他把水放在灶台边。

然后蹲下来,把灶膛里昨天的冷灰掏出来。灰很细,手一碰就散,指缝里全是灰白色的粉。灶膛空了,露出底下的几块灶砖。砖面发黑,裂着小口。他把砖重新拢了一下,又从墙根的柴堆里抽出几根细柴。

柴堆小了很多。四天没人添柴,也没人挡风,柴面上蒙着一层灰沙,最上面两根被夜里的露气浸软了,掰一下就断,断口发白。下面的柴还硬。他挑了几根硬的,塞进灶膛。

火镰还在灶台角上。

他试了两下,火星子跳了一颗。第三下,引了。火苗从柴底下钻出来,先是白,再是黄,最后暗下来,变成一团稳稳的红。灶膛里有了光,灶砖上的黑影退了一层。

火起来了。

可火起来以后,没有锅。

孙老汉蹲在灶前,看着那团火。火在灶膛里烧着,热气往上冒,灶口空着。铁锅歪在灶台旁边的地上,裂缝朝着他。

他把锅搬上来。

锅底搁在灶口上,盖不住。裂了的锅变了形,边缘翘起来一块,落不下去。灶口和锅底之间有一道缝,火光从缝里漏上来,照见锅底的黑灰。热气从裂缝里往外跑,倒油进去也存不住。

他知道。

可他还是把锅放在上面。

灶膛里的柴烧了一阵。热气慢慢暖过来,灶台面上有了温度。铁锅的表面也有了一点温,手摸上去不再像井石。可裂缝还是裂缝,温的铁和冷的铁裂得一样开。

他把手抽回来。

这时冯老汉来了。

冯老汉比平日来得早。他出门前犹豫了半炷香,先把干果袋装好,又放下,又装好。最后还是装了。走到东门街口时,他远远看见孙老汉的摊前冒着烟。烟很细,没有油味,只有干柴烧过的白气。

他把干果摊摆开。

手里的动作比往日慢。杏干那只袋子他解了两回才解开,绳头太紧,指甲抠进去,绳在指肚上勒了一道印。胡桃倒出来,在摊面上滚了一颗,他伸手接住,放回去。

他从摊后看了一眼孙老汉。

孙老汉蹲在灶前,没有看他。

冯老汉把那一眼又收回去。

街上的人陆续来了。梁嫂的筐搁在地上时,发出沉沉一声闷响。菜叶上还有露水,一片叶子从筐沿滑下来,落在地上。梁嫂弯腰捡起来,往围裙上擦了一下。麻线铺的男人卸门板,门板碰到门槛,响了一声。高家嫂子的酱缸还没搬出来,可铺子里传出水泼在地上的声音。

孙老汉站起来。

他从摊后绕出来,走到铁匠铺门前。

门关着。

他站在门前看了一会儿。门板上的木纹被日晒雨淋磨得很浅,只剩几道深一些的纹路,像老人额头上的褶子。门缝里能闻到一点冷铁的气味,涩涩的,像石头泡了水又晒干。门槛上有灰,灰面平整,没有脚印。

铁匠不在。

他知道铁匠不在。整条街都知道。可他还是站在门前看了一会儿,像一个人明知道井干了,还是要走到井边看看绳子还挂不挂着。

他转身回来。

回到摊前,蹲下去,又把手放到裂锅上。

这一次,他从灶边拿起一块碎瓦。瓦片只有掌心大,边缘磨圆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灶脚的。他用瓦片的圆边试着磨裂缝的翻口。铁皮翘着的那一块被他磨了几下,没有磨平,只是铁屑落了一点,细细地掉在灶台上,像黑色的盐。

他磨了一会儿,放下瓦片。

没有用。

裂缝不是磨得平的。翻起的铁皮可以磨掉,可裂缝底下是空的。空的地方需要新铁填进去,新铁需要火烧软,火需要炉子,炉子需要风箱,风箱需要铁匠的手。

一环扣一环。

每一环都扣到那扇关着的门上。

冯老汉听见了瓦片磨铁的声音。

那声音很涩,像指甲刮过粗砖。他的牙齿酸了一下。他把袋口重新扎紧,站起来,走到两张摊子中间那块空地上。

他没有走到孙老汉面前。

站在中间,侧着身子,像在看街对面的什么东西。

“锅裂了。”冯老汉说。

声音很低。低到不像在说话,像在自言自语,像说给风听,说给街面上的灰听。

孙老汉没有抬头。手还搁在锅沿上。

“裂了。”他说。

两个人的声音加起来,还没有一片菜叶落地响。

沉默隔在他们之间。冯老汉的手在身侧攥着,又松开。攥着,又松开。指甲掐过的掌心有四个小小的月牙印。

“街尾陈家铺里,”冯老汉说,“他大儿子会修。”

修。

这个字从冯老汉嘴里出来时,声音比前面那几个字更轻。轻得像一粒灰落在灰上面。可孙老汉听见了。他的手指在裂缝上停了一下。

“陈家大儿?”

“嗯。补过犁头。也补过水壶。”

冯老汉说完,没有再往下说。他转身回到自己摊后,坐下来,背又缩了。

孙老汉蹲在灶前,手指还在裂缝上。

修。

补犁头,也补水壶。

铁匠不在。可铁匠不是这条街上唯一碰过铁的人。

陈家铺子在街尾。孙老汉没有去过陈家。他只知道陈家卖杂货,锅碗瓢盆、铁钉麻绳、碎布旧铜,什么都有一点,什么都不多。陈家老头死了好几年,大儿子撑着铺面。大儿子话不多,手粗,指甲缝里常年有黑灰,像在什么地方烧过火。

他站起来。

把裂锅从灶口上搬下来。

锅不重。裂了的锅比好锅轻,像少了什么东西。他双手端着锅,锅底朝下,裂缝像一道歪歪的笑。

他端着锅往街尾走。

走过冯老汉的摊前时,冯老汉没有看他。可冯老汉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钥匙硌着掌心,硌了一下,又松开。

梁嫂看见他端着锅走过去。

她的手里正择着一根芥菜,菜帮上有虫眼。她的手停了一下。眼睛跟着那口裂锅走了半条街,又低下来,继续择菜。虫眼旁边的菜叶被她掰下来,轻轻搁在筐外。

李明达也看见了。

他站在米袋后面,算盘上拨了一颗珠子,没有归位。珠子悬在半道上,顶着铁丝,不上不下。他看着孙老汉的背影走远,才把珠子拨回去。

孙老汉走到街心时,脚步慢了一下。

他端着锅,站在路中间。锅底朝下,裂缝在他手腕前面。街尾是陈家铺。身后是自己的灶。旁边是关着门的铁匠铺。三处地方隔得都不远,却像三块分开的铁,谁也贴不上谁。

他低头看了一眼锅。

又往铁匠铺那边看了一眼。

铁匠铺门仍关着。门缝里没有火光。

他重新端稳锅,继续往街尾走。

陈家铺子的门半开着。门里暗,一股铁锈混着桐油的气味从门缝里溢出来。门边靠着几把旧锄,锄头生了锈,锈色从刃口一直蔓到柄。门槛上坐着一只黄猫,猫尾搭在槛外,尾尖轻轻地摆。

他站在门外。

“有人吗。”

声音不大。猫抬头看了他一眼,尾巴又摆了一下。

里面有脚步声。沉沉的,像踩在铁器上面。一个人从暗处走到门口。个子不高,肩宽,手臂粗,围着一条黑得看不出底色的旧围裙。脸上有汗,额角沾着一点灰。

陈家大儿子看了他一眼。

又看了他手里的锅。

“裂了?”

“裂了。从锅底到锅壁。”

陈家大儿子走出来,伸手接过锅。他把锅翻过来,锅底朝上,蹲在门槛边看。手指沿着裂缝走了一遍。走得很慢,指腹在缝口停了几处。

“烧过?”

“烧过。不知道什么时候烧坏的。我不在。”

陈家大儿子没有问他在哪里。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在。他只看锅。

“缝口不宽。”他说。

孙老汉看着他。

陈家大儿子把锅又翻了一下,指节敲了敲锅壁。锅发出嗡的一声,闷闷的,短短的,像一口憋着的气。

“能补吗。”

陈家大儿子没有立刻答。他把锅底朝光处转了转,又用指腹按了一下裂口边缘。

“能试。”

这两个字落下来,比“能补”轻,也比“不能”重。

孙老汉的手垂在身侧。

“补得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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