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威胁
天下没有白白施舍的恩典。之前章珩对冯家一次次的纵容,此刻全部有了解释。若是把燕王和冯家绑定,不用天子动手,朝野上下的唾沫都足以将燕王淹死。
“朕,也是因此,留了冯秉蓁一命。”
雪豹依旧守在冯邑淮近旁,喉咙里持续滚出威慑的低吼,章珩站在雪豹身后,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
冯邑淮没有见过燕王,却莫名觉得燕王或许与这豹子有几分像。
听闻燕王素喜娈童美妾,能最快将冯氏与燕王绑在一起的,恐怕也只有女人。
章珩在等她表忠心是么?
她毫不犹豫,猛地抬手拔下发间那支淬了毒的簪子,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雪豹喉管刺去。
豹子的皮毛厚实坚韧,簪子尚不能一击毙命,她咬紧牙关,将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上去。
簪上有毒,可剂量对于这样一头庞然大物而言,还是太少。
章珩没想到她会有这么大的力气这么大的胆量,汩汩鲜血流了冯邑淮满手,她仍不肯放,雪豹吃痛,发出凄厉嚎叫,巨大的爪子顿时拍向她的面门。
“冯邑淮!你疯了?”
章珩惊怒非常,好在迅速地拔出了刀,砍下了它的前爪。
那豹子轰然倒在了血泊之中。
冯邑淮浑身脱力,瘫软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豹子血将她手臂上的衣衫染透了,衬得她的皮肤妖异地白,可脸上却异常平静。
“冯氏日后,任由陛下驱使。”
她用近乎玉石俱焚的举动告诉章珩,她不是那等闲之辈,她有能力,也有杀心。
纵使沦为阶下罪臣,她冯邑淮也绝不会任人践踏,关键在于,章珩怎么用,如何用。
行台偏殿。
敢在与天子出巡时招妓,崔汴也算是第一人。起鹊楼是宛陵城内最大的酒楼妓馆,原本多事之秋,生意眼见着有点惨淡,刚好被崔汴接了起来,每日酒水艳妓流水一样送入崔汴房中,从早到晚,除却天子面前崔汴尚衣冠楚楚,其余时候都在红姬绿妾的温柔乡里醉生梦死。
一个唤蓉娘的媚眼如丝地伏在崔汴胸前,撅着樱桃嘴嗔道:“还是大人厉害,前几日奴家与几位姐妹在燕王那处服侍,燕王就不比大人您正值壮年,意气风发,让奴家好生快活。”
崔汴瘫着大肚子,一手揽着她,一手又滑进另一个美娇娘衣服里:“你惯是会说话的,我就最喜欢你,喏,拿去!”
说罢用脚指了指床尾一扇掐丝嵌宝玉屏风,蓉娘两眼放光,欢欢喜喜地捧过来:“呀,好稀罕的宝贝——”
崔汴手指缝里漏下来一星半点都抵得上她一个月的忙活了,臣子尚且如此,那天子……
蓉娘眼睛滴溜溜地转:“大人,这行台里可有哪位娘娘跟着过来伺候?”
崔汴半梦半醒:“呵,那倒没有,别说行台了,就是掖庭里头都没几位,陛下对女人的事向来不感什么兴趣,你们这些小蹄子们,都快歇了心思吧。”
蓉娘在起鹊楼中被追着捧着,自视甚高,嘟囔道:“这可未必,男人么,定是还没领略到男女之事是何等欢愉。”
说罢,又吃吃笑着贴耳与崔汴说了些荤话,崔汴淫心大发,猛地将蓉娘压在身下动作起来。
正调笑着,大门被人猛地踹开,几个身形精悍、蒙面的侍卫执着环首刀闯了进来,美娇娘们尖叫着往门外冲,都一个一个倒在血泊里。
崔汴大惊失色,来人杀气腾腾,装束又陌生,他大喊:“来人!快来人!”
果真被他喊进来一个——正是杨霁。
崔汴也顾不得自己的衣服了,跳到杨霁身后,两股战战:“定是冯骞那逆贼派刺客杀我来了,杨霁,快把他们拿下!”
扯了几下,却发现杨霁冷着一张脸,漠然地负手站着。
“杨霁你……”
杨霁勾了勾手,立刻有两名侍卫上前将崔汴按在冰冷的青石地上。
“你们敢!我乃当朝尚书令,食禄千石,我父亲乃当朝丞相、天子帝师,谁给你们这么大的胆子对我动手?”
崔汴嘶吼着,声音因恐惧而尖利。
“是你杨霁,还是那狗皇帝?!他忘了这皇位是谁帮他坐稳的了!你放开我,我要见陛下!我要见丞相!”
侍卫死死压住他的头,他根本动弹不得,杨霁一脚踩在崔汴背上,堵住了他的嘴。
“崔大人,你口口声声丞相丞相的,若不是崔老大人在,你做的那些恶,只怕让你死了不下百次了。我劝你走得安静些,这样陛下才好为你留个全尸,也全个名声。”
崔汴的狂怒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醍醐灌顶,第一次看清,那个世家以为可以随意揣度、左右摆布的年轻帝王,早已在沉默中磨好了利剑。
寒光一闪。
未尽的咒骂和过往的富贵迷梦一同哽在了喉间,最终化作扭曲的“嚇嚇”声湮灭在夜色中。
杨霁直起身,比着冯骞部曲的招式又给崔汴来了一刀,这才放心地回去复命。
“怎么回事?冯家那位女郎还在里面?”
小黄门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杨大人可别提了,女郎把齐王进献的那头豹子给杀了,陛下虽生气,竟还放她全须全尾地走了,苦了我们这些底下伺候的人,陛下一会儿说茶凉了,一会儿又嫌墨浓了,吓得奴婢们是大气都不敢喘。”
杨霁摇摇头,笑道:“小心伺候着吧,两位都是不好惹的主。”
小黄门唉声叹气,替杨霁打开了门。
章珩见杨霁来了,心知事已办妥,便命杨霁到舆图前,指着其中其上一处渡口。
“冯骞手下都是些彪形壮汉彪,野路子出家,虽然凶残,头脑却不足,章珞这小子佯装不敌,实则绕后把冯骞冯翀升父子二人围困在涟亭三日——这仗打得很漂亮。”
“世子殿下年轻勇猛,的确为陛下省减了不少烦扰,冯骞再怎么能耐,只要段将军在西南守住了,冯骞等不来援军,也只能做困兽之斗,臣想,过不了几日,便能看到冯氏父子的项上人头了。”
章珩的手顺势落到西南角,此处隶属益州,多山,多毒木,多虫蛇,百姓多未开化,常年散居山林,保留了些茹毛饮血的习惯,因而民风刁蛮,不大受官府管束。
幸而就算是械斗也只是寨子与寨子间的矛盾,外面换了几朝皇帝、如今天下姓甚名谁是一概不知的,所以也没惹出过什么大乱子来。
到了先帝贞启年间,益州逐渐叫响了薛勉的名号,没人知道他打哪来,只知道跟着他酒肉女人,一个都少不了,慢慢地四周的山寨也都归附了过来,竟成了些气候。
杨霁道:“此前冯骞与益州的薛勉多有商贸往来,虽是些虫蛇草药,但此人动向陛下不可不察。”
章珩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