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江春不肯留行客
第8章·江春不肯留行客
晌午的日光将扶疏花影印上菱窗,窗外杜鹃声碎。
正因为户籍归地方官府管理,当初吴德俊才敢强纳舞伎,前几日柳登途才会照葫芦画瓢强纳映雪。
屋内静默片刻,蔡敏博鼓足勇气,压低嗓音道:“周大人,那份手令还在您手里。大可以此为由,让柳知府在脱籍文书上盖印。”
周召棠皱着眉,道:“我方才也想过此法。”
若真以手令相胁,柳登途自会就范。可如此一来,他与柳登途之间便有了一场交易,反倒落了下乘。
周召棠并非拘泥不化之人。当真拘泥,也熬不到今日。
只是,倘若他日柳登途铤而走险,反咬一口,说新科状元凭一纸罪证相挟,只为换一名教坊女脱籍,那这桩事便不再是强抢民女那般简单,而成了他周召棠索贿徇私,授人以柄。
他起身行至窗边,正午的日光透过窗纸,映亮他半边面庞。
他负手立着,缓声道:“那份手令,是实打实的铁证,断不能落到他们手里。不过,昨日我与蔡大人游湖遇刺的事,倒可以做一番文章。”
“周大人的意思是?”蔡敏博眸光一动。
周召棠转过身来,道:“仵作已验过昨日刺客的身份,虽不能肯定,但总能诈一诈他们。苏姑娘脱籍之事,蔡大人按章办便是。至于柳登途那边——我亲自去一趟知府衙门。”
蔡敏博便不再多言,代映雪谢过,自回春水楼备办脱籍文书去了。待到傍晚,他赶在府衙落钥之前,将文书递了进去。
也不知周召棠在衙门里究竟同柳登途说了什么。次日清晨,杭州府衙便将盖了官印的文书送了回来。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苏映雪自南教坊春水楼除籍,改入良籍。
户籍落款处周召棠三字赫然在目,竟是直接将人落到了他名下。
映雪捧着那纸文书,又喜又忧,久久无言。
喜的是自己终于可以脱离教坊司,北上寻找杨济。忧的是周召棠替她把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她实在无以为报。
“是明日启程吗?”映雪折好文书,轻声问。
“不错,赶紧收拾东西吧。”蔡敏博笑道,“不对,先别急。你先领着青芜,去周大人下榻的客栈拜谢一番。周大人不仅替你脱了籍,还特地将青芜也赎了身,让她随你一同北上。这是多大的恩德!”
青芜正替自家姑娘高兴,闻言愣了一瞬,随即睁大眼睛,喜不自胜:“还有我呢?”
“那可不!”蔡敏博道,“赶紧替你家姑娘梳妆,一同去道个谢吧。”
“好嘞!多谢蔡大人和周大人了!”
周召棠那边也是一片热闹。一大早,周芾便驾着车,带妹子赶到了客栈。
周荷仍是个娇憨女儿,头一回坐马车,也是头一遭进杭州城,一路悄悄掀起车帘一角往外瞧,看什么都新鲜。周芾却是一连驾了两个时辰的车,满面风尘,已显了疲态。
二人进了客栈,先由周召棠领着去拜见邵夫人。
邵夫人一见周荷,便拉了她的手不肯放,嘘寒问暖,一会儿问桂枝身子可好,一会儿又问家中几个兄弟姊妹近来如何。分明才分别三日,倒像是隔了许久似的,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还是周召棠上前劝道:“娘,芾哥儿和荷姐儿赶路也乏了,先让他们去歇着吧。”
邵夫人这才回过神来,拍了拍周荷的手背:“我真是糊涂了。好孩子,快去歇着,有什么话回头再说。”
待兄妹二人出了房门,周召棠将门轻轻阖上,走到母亲身边。
他在母亲身前站了片刻,像是在斟字酌句,半晌才开口道:“娘,我还要再带两个人同行。”
“是谁呀?”邵夫人问。
“娘不认得。”周召棠顿了顿,才道,“是一位姓苏的姑娘,和她的贴身侍女。”
说着,他便将这几日柳登途如何当街强抢民女,自己如何上前阻拦,映雪的身世又是何等可怜说给母亲听。至于映雪与杨济青梅竹马、私定终身的事,他却一个字也没提。
邵夫人听罢唏嘘不已,半晌才道:“依你所说,这苏姑娘确实可怜。”她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儿子,“只是,我听说被没入乐籍的女子大多是罪臣亲眷。你若收留她,只怕会影响你的仕途。”
这话问到了要紧处。周召棠早已查过,映雪的“父亲”正是因受贿被前任杭州知府曹谠问斩的前杭州府知事苏明远。
周召棠家世代务农,对贪官自是恨入骨髓。可映雪终究无辜,何况,她还有恩于自己。
周召棠神色不变,又道:“娘可还记得,七年前孩儿搭车进城替娘送绣品,在西泠桥畔等人时,曾得一位贵人赠了三两银子?”
“记得,记得。”邵夫人连声道。
三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够他们母子二人大半年花了。
她忽然睁大了眼,声音都快了几分:“莫非这位贵人就是……”
“不错,正是苏姑娘。”周召棠道。
邵夫人怔了片刻,叹息道:“既如此,便依你吧。”
“孩儿多谢母亲!”周召棠深深一揖,退了出去。
房门轻轻合上,邵夫人独自坐在榻边,出了一会儿神。半晌,她起身走到包袱前,从最底层翻出一本厚厚的账册。
账册纸张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磨损起卷。她翻开来,一页一页,密密麻麻记的全是这些年来接济过他们母子的人家。
哪年哪月借了谁家几斗米,哪年哪月受了谁家几文钱的帮衬,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些账大半早已还清,剩下的也在周召棠衣锦还乡后拿赏银一笔一笔了结了。唯有七年前那一笔,迟迟没有勾销。
邵夫人粗糙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停了许久。
“若只是为了报恩,花些银钱替那姑娘脱籍也就是了。”她喃喃道,“何必非要带在身边呢?只怕这孩子……”
话说到一半,便没有再说下去。她摇了摇头,将账本合上,塞回包袱底下。
正是春光好,云淡风轻。
周召棠回房不过片刻,客栈伙计便来叩门通传,说楼下有位姓苏的姑娘求见。
周召棠不暇思索道:“请她进来。”话一出口又觉不妥。他一个独身男子,让姑娘家到房里来说话,成什么体统?当即改口道,“不必了,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