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读小说网
《坐到灯花落》

9. 第九章

钱穗盈吃过早饭,照例去陪母亲说话。

今日她们一起做针线,钱穗盈手中的绷子上是一块月白绫子,边上已经画好花样,只要照着绣几枝海棠便成。

钱夫人手里那件要细些,是给钱伯庸做的寝衣,袖口要滚一圈暗纹,针脚密得很,半点急不得。

绣橘坐在脚踏边分线,几个丫鬟在外间做活,偶尔低声说两句,也很快停下。

钱穗盈低头绣了两针,又停住。

钱夫人没抬头,笑着说:“怎么啦,又扎着手了?”

“没有。”钱穗盈把针从绫子里穿过去,线拉得有些长,差点绕到指上。她把那根线理顺,轻声道:“阿娘,我今日还能去东厢吗?”

钱夫人手里的针顿了一下,钱穗盈没有察觉,只继续道:“昨日我只给他说了东市,还没说西市呢。阿耶铺子里那个胡掌柜不是说过吗,西市有家香料铺,门口挂着一串铜铃,风一吹就响。还有卖琉璃盏的,夜里点了灯,整间铺子都亮得像水一样。”

钱夫人把针从布里抽出来,屋里一时只剩炭火轻轻响。

钱穗盈没等到回答,抬起头:“阿娘?”

钱夫人道:“今日不去了。”

钱穗盈怔住:“为什么?”

“他要静养。”钱夫人低头继续缝袖口,“赵大夫说了,不能让人扰他。”

钱穗盈忙道:“我不打扰他。我就坐一会儿,不会说很多话的。”

钱夫人斩钉截铁道:“不许去。”

钱穗盈看着她,手里的针慢慢停住。从小到大,阿娘很少这样同她说话。

阿娘会管她吃什么、穿什么、几点睡、去哪里,可多半是温声细语地说,哪怕不许,也会告诉她缘由。

钱穗盈低头看着绷子上的海棠,小声道:“昨日还许我去的。我隔着屏风,又不是单独见他,绣橘在,赵大夫也在。阿娘,我没有坏规矩。”

钱夫人手里的针脚走得很稳:“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许?”钱穗盈固执地问。

钱夫人抬眼看她,钱穗盈被这一眼看得有些发虚,可心里那点委屈又压不下去。她把绷子放到膝上,声音更低:“我就是想问问他伤还疼不疼。”

钱夫人道:“这些事有赵大夫管着,用不着你操心。”

“赵大夫是大夫。”钱穗盈道,“可他在我们家,身旁没有亲人在身边。一个人躺在东厢里,满屋子都是药味,谁也不认识,难道不难受吗?”

钱夫人当然知道女儿在想什么,钱穗盈自小就这样

。见了路边冻得发抖的小猫,要让人抱回来。听说铺子里哪个伙计的孩子病了,要把自己的点心匣子拿出去。有一年后巷卖糖水的小贩摔伤腿,她一连问了七八日,直到人重新挑着担子经过钱府后门,才算放心。

她救陈玄度,也是因为这个。

钱夫人把针插在布面上,“盈娘,有些人可以心疼,有些事不能多问。”

钱穗盈听不明白:“陈度不能问吗?”

这个名字从她嘴里出来,钱夫人的脸色终于变了变。

她把手里的寝衣放下:“往后,不许再打听东厢的事。”

钱穗盈愣住。

钱夫人继续道:“他伤好不好,什么时候走,赵大夫会同我和你阿耶说。你不必再问,也不必再过去。”

屋里几个丫鬟都把头低下去,连分线的声音也停了。

钱穗盈坐在那里,脸一点点红了,她没想到自己只是问了一句,钱夫人会当着屋里这些人这样说她。

“我没有打听什么。”她忍着情绪,“我就是问一句。”

钱夫人道:“问一句也不许。”

钱穗盈眼眶一下子热了,手指碰到针尖,轻轻刺了一下。她把那一点血在帕子上按掉。她想说自己没有做错什么,想问为什么昨日还可以,今日便不可以。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都觉得说不出来,她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子。

她知道母亲忽然这样,一定有缘故。

钱夫人看着她低下去的头,心里也不好受,缓了缓语气:“盈娘,你是未出阁的小娘子,凡事要有分寸。你去得越多,旁人日后越有话说。”

钱穗盈眼里还含着一点泪,声音却比方才倔了些:“屋里都是我们家的人,谁会说?”

钱夫人看着她,半晌才道:“世上没有永远关得住的门。”

钱穗盈怔住,她听懂了一点,又没全懂。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道:“那我以后不去了,也不问了。”

钱夫人伸手,想摸摸她的头。手伸到半路,又收回来,只把案上的线团往她那边推了推,“海棠颜色太淡,换一根深些的线。”

钱穗盈垂着眼睛,应了一声。

她平日不爱做这些细活,坐不了多久便要找话说。若不说铺子里的趣事,便问厨房今日做什么点心。

若不问点心,便拉着钱夫人说后巷的糖水小贩,或者讲绣橘昨日摔了一跤。

她没有多少同龄朋友,她的日子,每天都在这座富丽又安稳的钱府重复。

所以她才会想去东厢,因为陈度是从外头来的,她只是想同不一样的人说说话。

钱穗盈一针一针把红线绣进月白绫子里,屋里重新安静,像方才那一场小小的争执没有发生过。

东宫这日撤灯,比往常晚了许多。

太子陈玄衡一夜没睡,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他坐在书案后,案上的药盏凉了又换,换了又凉。詹事刘朔立在案前,把打听来的消息一一说完。

陈玄衡问:“有定王的消息了吗?”

刘朔道:“回殿下,还在找寻。”

陈玄衡掀起眼帘,静静看着他。

刘朔将头低下去:“臣办事不力,请殿下责罚。”

陈玄衡没有立刻说话。

他是圣人长子,也做了很多年太子。年少时,人人都告诉他,他离那张御座最近。到了如今,他才知道,最近不等于一定能坐上去。

储君这两个字,坐得越久,反而越不稳。

紫宸殿的门一日不开,圣人的最后一句话一日不落下来,他这个太子就仍旧只能等。

等父皇病势,等中书门下的风向,等诸王府里的动静。

如今,又等来了一个陈玄度。一个离京多年、几乎快被上京忘掉的定王。

偏偏圣人病中非要见他。

陈玄衡问:“庆王那边有什么动静?”

刘朔斟酌道:“上元夜朱雀大街上,庆王的人放了箭。”

陈玄衡的手指搭在案沿上,半晌没有动,“老四这是想要小六的命呐。”

刘朔道:“庆王府的人大约是见定王快要脱身,情急之下才放箭。”

陈玄衡笑了一声,“你错了。老四是觉得,只要人死了,后头总有法子收拾。死在乱箭里,死在灯市里,死在谁家车旁,都是上元夜的乱局。只要没人能把箭头捡到庆王府门前,他就能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刘朔垂首:“殿下说的是。”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陈玄衡把手从案沿上收回来,“那就是被人藏起来了。”

刘朔道:“臣也是这样想的。”

陈玄衡抬眼:“去查朱雀大街。那夜停过的马车,进出过平康、崇仁两坊的人,全部都要查清。官宦人家要查,富户商贾也要查,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刘朔应下:“是。”

陈玄衡声音平平:“记着,不要惊动庆王的人。”

东宫的人开始查朱雀大街时,钱家的信已经出了城。

送信的是城南仓里的一个脚夫,姓周,在钱家仓里做了六年,常在安化门一带走动。

他挑着一担药材,衣裳旧,鞋边沾着泥,冻得缩着脖子,混在出城的人堆里。

兵卒掀开一只筐看了看,里头是晒干的药草,苦味扑出来,他皱了皱鼻子,随手翻了两下,没翻出什么值钱东西,便骂了一句:“走走走。”

周脚夫忙赔笑,挑起担子出了门。

城外路上人少些,赶路的人坐在棚下喝热茶,旁边有一棵老槐树,树皮裂得很深,根旁放着半截旧石槽,像是从哪家废园里搬出来的。

周脚夫没有进茶棚,他挑着担子从棚后绕过去,在老槐树旁停了一下,像是肩膀酸了,要换一换手。

没人看他。棚里两个赶车人正为一碗热茶吵价钱,小贩忙着添水,路边一条黄狗趴在太阳底下打盹。

周脚夫蹲下身,伸手往担子深处探了一下,一只细竹筒攥在掌心,他把手往石槽底下一伸,竹筒就塞了进去。

做完这件事,他重新挑起担子,往路边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向茶贩子买了一碗热水。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一个穿灰短褐的老

上一章 目录 停更举报 下一章
小说推荐: 摘星 开国皇帝的小公主 大逃荒!全家齐穿越,手握空间赢麻了! 半生不熟 小领主 还爱他! 反派不想从良 非职业NPC[无限] 病美人和杀猪刀 灵卡学院 迷津蝴蝶 大宋市井人家 少女的野犬 和嫡姐换亲以后 在O与A中反复横跳 开局为神子献上名为“爱”的诅咒 从鱼 吃瓜吃到自己死讯 还有这种好事儿?[快穿] 跟全网黑亲弟在综艺摆烂爆红 年代文炮灰的海外亲戚回来了 拆迁村暴富日常[九零] 风月无情道 强者是怎样炼成的 六零之走失的妹妹回来了 被皇帝偷看心声日志后 姐姐好凶[七零] 肉骨樊笼 动物世界四处流传我的传说[快穿] 草原牧医[六零]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