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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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琼又迷路了。

自嫁进陆家，这已经是她第三次迷路。

陆家府宅重门叠户，屋宇绵亘，若往深了走，廊庑萦回，如入迷津，人一旦进来，再想要出去，难如登天。

白琼停在原地，望着将黑未黑的天，叹了口气，今天怕是出不去了。

只出不去府门便罢，她该要如何回自己院中？

今日午时，早有婢女来报，同她道喜，大意是老爷今日身子好转，或要来院中一同用饭，她冲喜嫁进陆家一月，也不知是不是天意，传言早已病入膏肓的陆家老爷，竟真就奇迹好转，听那婢女口述，今日老爷甚至自己下榻缓步行走，如常人无异。

满院喜色，白琼却心头哀戚。

她哪里不知这消息意味着什么，心中越是哀，期望出府门的心思就越强烈，直走到此处，却发觉自己天真，冷风戚戚，直将人烦闷情绪吹散，纤细女子转身，又往迷乱景象里走了几步。

眼前却更叫人陌生，她越走越偏了，可若还不能及时回院，青兰那丫头必是要去大夫人处报信，届时，她又该得了个怠慢夫君的帽子。

为人妾室，合该不遭人话柄才对，白琼继续往前，不论是哪儿，先走过去再说。

却在抬步的一刹，远处纷乱脚步由远及近，传进白琼耳里。

“那李渭只仗着其舅父升任都漕运使，全然不将公子您放在眼里，往日盐船呈验，登记入簿只需一炷香便能办好，轮到他处，足足拖了我们三日，细盐倒能久放，只旁的货物却因那几日河面大雨，平白受潮，甚是棘手。”

说话人是侍卫金聿，一身紧身黑衣，墨发高束，眉眼如刀，脸上狠意乍现。

“借着区区都漕运使的势，也敢骑到爷头上，他是吃的豹子胆。”

金聿点头附和，“若不是领爷的对牌快马跑了一趟，恐怕盐船还扣在广陵，这李家子弟，实在可恨。”

二人说话并未避人，身后随从皆低着面孔，无人敢抬头，主子身停，身后人也错落有致，一一停下。

游廊外头，影影绰绰雪花四散，这是上沅的第一场雪，正巧落在大公子陆珩回府的日子，民间常有话，瑞雪兆丰年，往年的第一场雪，都是吉兆，如今这场，权当是迎了公子，天神庇佑。

只这被上天都庇佑的人，此刻面上阴沉，探出一只手去接了片雪花，雪霜只悄然触上温热指尖一刹，便融成清水，那人轻易揉捻，雪水消散，山后的人只瞧见这一幕，心中一紧，身形迅速掩进假石堆。

白琼再不敢看。

方才透过缝隙，她一眼便瞧出那说话二人谁是主，谁是仆。

这个世界上，权利和金钱从不会去错人身，那戏雪之人，一身亮色烟青衣衫，外头披狐裘斗篷，黑市里售卖的银狐尾一条就值千金，他身上那件，显然不是一条银狐尾所制，蓬松狐毛顺着寒风左右跳跃，波光粼粼，极其打眼。

白琼尽力将自己隐进角落，她不过卑微侍妾，直到如今她还从未服侍过那名义夫君，而陆家内外关系错综复杂，若是因她冲撞外头来的贵人，想必老爷不会保她。

只等眼前这行人过去再想法子。

可偏偏不叫她如愿。

那人似赏雪成瘾，竟停在游廊中央，望着假山群，不动分毫。

“广陵怕也下了雪，既叫爷的船留在风雪几日，他又岂能酣睡？”

“去我的信，看看李家是要保他，还是要保初任上漕运使的那位。”

语调平和，一个字一个字轻巧吐出来，偏生那只骨白的手停在廊檐外头，乐此不疲的接着雪花。

金聿在身后，抱拳跪地，“是。”

“公子，此处风凉，可要回院？”金聿又补了一句。

却见前头人突然回头，嘴角一勾。

“这园子里，怎还有人同爷一道赏雪？”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金聿不知其意，正要追问，却又咽下去。

“回罢。”那人又说。

眼见着那行人离开，白琼捂着胸口吐出一口浊气，四肢疲软下去，险些瘫坐，再一转头，汀竹院的丫头青兰出现在眼前，张嘴便是埋怨。

“白姨娘，你可叫我好找，先前不是同你说了，老爷今夜来用饭，眼下一屋子人都在院中守着，只等着老爷过来伺候，可偏生姨娘不知所踪，姨娘这是诚心的吗？若叫老爷知晓我们看护不力，必是要重罚于我等的。”

“姨娘若是要去哪处，指派了下人去便是，哪能由着你在这府里四处行走，遇上主家的人还好说，若姨娘冲撞了府外贵客，也不知姨娘能不能担待得起。”

这便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白琼眼神落在青兰的脸上，青兰生得不错，一张小小瓜子脸，面皮也薄嫩。

白琼嫁来之前，她本是大夫人院子里一洒扫丫头，本盼着在大夫人身旁如那些贴身侍女一样，慢慢青云直上，即便攀不上这府中公子少爷，便是银钱，定也是不少的，哪晓得老爷突如其来一场病痛，府中为了冲喜，千挑万选回来一位贫户女，成了府里侍妾，而青兰，也被大夫人随手指来这妾室房中做贴身伺候。

这妾，便是眼前这位。

姓白名琼。

人如其名，明明是贫户家中的女儿，明明从未被如明珠般娇养过，更明明身份微乎其微。

可偏偏，这侍妾生的一张富贵相，不过十四岁的年纪，身段就已窈窕，她日日为其沐浴，早就瞧过这女子的身子，不说通体雪白，那也是细嫩到没边，因着时时想着青云路被阻，青兰有时不忿，替她梳洗时力道大些，便轻易能在那娇白的身子上落下一道红痕，久久不能散去。

青兰哪里不知自己的使命，便是跟在这妾室身边，做大夫人的眼睛，替其将人死死盯牢，莫叫这妾起些不该有的心思。

青兰蹙着眉，嘴里的话一句跟着一句，说到后头，倒有些咄咄逼人了。

若是换做寻常女子，即便是妾室，也毕竟为一院之主，哪能容得下婢女在眼前扬威，可白琼却充耳不闻，脸上即刻扬起笑，挂了个谄媚的表情，朝着道了句。

“我知晓了，你便引我回吧，走快些，再耽搁便不好了。”

青兰很满意姨娘如平日里，对她唯唯诺诺不敢施压的模样，却还是嘟着嘴，皱着眉，转身走时还念叨着。

“姨娘这会子倒是急了。”

二人一前一后地走，前头喋喋不休，后头沉默不语，倒显得二人身份对调。

陆家家大业大，即便是府里最下等的丫头，每年冬季也都能领两件崭新的厚重衣裙，青兰从前跟在大夫人身旁，衣裙则比普通丫头更是贵气些，颈间毛领雪白，身上更是保暖干净，白琼方才瞧她，见青兰额间都已沁出细密的薄汗。

偏生是妾，偏生自己是个妾，为着那区区二两银子，更为了父亲日渐垂危的重疾，她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