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休息日

高磊的妹妹叫高琳，今年十四岁，在科教区一所中学读初二。她平时住校，只有周末才回家。高磊轮休正好赶上周六，头天晚上他给母亲发了条讯息，说他今天带妹妹出去逛逛。母亲回了个“好”，附带一张妹妹趴在餐桌上写作业的照片。照片里高琳的数学练习册摊开在肘边，笔帽咬得变了形，她对镜头比了个不耐烦的鬼脸。

他到母亲住处楼下时高琳已经等在门口了，背着个浅蓝色的双肩包，头发扎成马尾，耳朵里塞着无线耳机。她看到他远远走过来，把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说你怎么又穿这件灰的。高磊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穿了快三年的灰色长袖，说这件又没破。高琳说不是破不破的问题，是你不换款式。高磊说衣服够穿就行。高琳叹了口气，用一种十四岁少女面对三十岁直男兄长时特有的无奈语气说了声算了，推着他往商业区方向走。

商业区那家大型全息体验馆在步行街中段，外墙全是落地玻璃，能看到里面大厅上空悬浮着几块巨大的全息广告屏，正轮播着各类沉浸式冒险项目的预告片——星际战舰、深海探险、恐龙世界，每一个都比上次来时多了几种新特效。周末人不少，售票处前排着队，大部分是带孩子的家长和结伴来的学生。高磊排在队尾，高琳站在他旁边踮脚看价格屏，手指戳了戳他手臂说想玩那个新上的“深海探险”。他说行。高琳又说想买那个配套的全息头盔防尘罩，班里好几个同学都买了。他说行。高琳歪头看了他一眼，说他今天怎么这么大方。高磊说因为上季度体能评估达标发了笔奖金，他又没什么开销。高琳撇嘴，说她同桌的哥哥也是稽查队的，每次回家都带一堆装备保养手册回来，连请妹妹吃顿饭都抠抠搜搜的。

深海探险是双人项目。两人戴上全息头盔，走进一间模拟潜水艇舱体的封闭空间。舱门关闭后灯光暗下来，四周墙壁被全息投影覆盖，海水从脚底漫上来，先是浅蓝，然后逐渐加深到幽暗的深蓝。一条巨型座头鲸从他们头顶缓缓游过，腹部白色的纹路在虚拟水波中微微扭曲。高琳伸手去摸，手掌穿过了全息影像，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高磊站在她旁边，看着那条座头鲸的尾巴渐渐消失在深蓝里。他在负三层见过真正的黑暗——不是没有光，是冷光灯被工业粉尘吞没后只剩一团模糊光晕的那种黑暗。管道据点的废弃冷却管深处就是这样的。但这里的深蓝不一样，这里的黑暗是干净的，没有硫磺味，没有催化药剂从管道接缝渗漏时在冷光灯下反射出的极淡琥珀色光泽。

从体验馆出来，高琳还在絮叨刚才的座头鲸，说它的尾鳍比她想象的大多了，全息投影里那条座头鲸的尾鳍展开时几乎覆盖了整面墙壁。她问高磊有没有见过真的鲸鱼。高磊说没有。她想想又追问你们稽查队执行任务的时候去没去过深海。高磊说他们主要在城区和地下活动，最近一次和水有关的任务是白洋淀。高琳失望地哦了一声，又立刻振作起来，说等她放假让高磊再带她来这家店体验另一个叫“星际战舰”的项目。高磊说好。

下午他带高琳去商业区一家自助餐厅吃了顿饭。高琳端着盘子绕着自助区转了三圈，拿了一盘炸鸡翅和两碟不同口味的慕斯蛋糕，回到座位上时还顺手端了杯冒气泡的饮料。高磊看着她把鸡翅啃得满嘴油，想起她小时候吃饭也是这样，一顿饭能把围兜蹭得五颜六色。他把纸巾推到她手边，她抓起来胡乱擦了擦嘴继续啃。餐厅里的背景音乐是轻缓的钢琴曲，周围都是周末带家人出来吃饭的市民。一个年轻父亲抱着刚会走路的小孩从甜品区走回来，小孩手里捏着半块掉了一路渣的曲奇。

快吃完时高琳忽然放下叉子，像想起什么似的盯着高磊说，你们队是不是有个很厉害的女队员，上次听妈跟隔壁阿姨唠家常时提过，说你们队有个女的能在现场用枪一照就知道药是真是假。高磊说你从哪听来的。高琳说就是妈说的——妈说隔壁阿姨的儿子也在你们那片做文书，姓许。高磊沉默了半秒，说那是苏清禾，她用的是光谱分析仪，不是枪。高琳说那不就是女队员，她是不是很厉害。高磊说是，她能在现场用光谱分析仪判断药剂成分，准确率非常高。高琳得意地咬了口蛋糕，说我就知道，回头你跟她说我很崇拜她。

高琳还要了一杯圣代。她把圣代顶端的樱桃拨到一边，先挖了勺下面的奶油，含含糊糊地说她同学里好几个人的家长都在稽查系统工作，但他们的父母大多是地面治安支队的，每天的工作就是巡逻街道和处理邻里纠纷。她说她的哥哥是精英小队的，班里没人敢欺负她。高磊说谁欺负你告诉我。高琳翻了个白眼说没人欺负我，我都说了没人敢，因为我有你。高磊把水杯放下，没有回答。他想起宣冶竖井那次，密闭隔间里黑铸安保启动了数据销毁程序，周凯的EMP精准命中了销毁装置的电源模块，但半秒内仍有几行数据被删除了。他在隔间角落压制住最后一名留守人员时，那人的脉冲武器从他左肩擦过，打在岩壁上炸开的碎石溅到护甲上叮当作响。高琳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哥哥在精英小队。

傍晚时分他把高琳送回母亲住处楼下。高琳把双肩包甩到肩上，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从包里掏出一张手绘的卡片塞进他手里。卡片是用学校美术课发的硬卡纸做的，封面上画着一个人形机器人——肩膀画得特别大，腿画得特别短，旁边用荧光笔歪歪扭扭写了“攻坚人形机”几个字。里面写着“哥加油”，还画了个吐舌头的笑脸。高磊拿着卡片站在楼下，高琳已经跑进电梯了，回头冲他喊了一声“下周回来再带我去那家店”。电梯门关上，他把卡片小心地夹进随身文件夹内层。

张弛在宿舍里睡到自然醒。窗外模拟天光已经从晨间暖白过渡到午间明亮白，他把被子蹬到一边，伸手摸到床头柜上那个旧腕带终端，眯着眼看了一下时间——上午十点半。他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又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挠了挠头发。昨晚他在宿舍里看了一部旧电影，不是全息投影，是那种古老的2D屏幕放的。片子是他在社区公园那家二手书店角落里淘到的，碟片封面已经褪色，剧情简介印在封底，字体是几十年前流行的衬线体，讲一个退役飞行员在荒漠里修废弃飞机的故事。整部电影几乎没有对白，只有风声、引擎试车的轰鸣和偶尔响起的吉他独奏。他看到半夜，直到碟片自动弹出才关掉屏幕。

洗漱之后他换上便服，去食堂已经赶不上早饭，就从宿舍楼下的自动售货机买了瓶功能饮料。路过周凯工位时他停了一下——周凯的工具箱还在桌角，但人不在。他想起来周凯昨天说要去白洋淀装浮球阀，现在大概正在泵站里钻检修平台。

张弛走出驻点，沿着地面层步行道漫无目的地走。公共步道上的人比工作日多，几个小孩踩着滑板从他身边呼啸而过，滑板轮子碾过步道边缘的不锈钢接缝发出有规律的咔嗒声。一个老人推着婴儿车在树荫下慢慢走，婴儿车里的小孩伸出胳膊试图抓住头顶飘过的全息广告投影。路过社区公园时他放慢了脚步，在公园深处一棵栾树下找了张空长椅坐下来。栾树正在花期，金黄色的小花簇拥成圆锥花序，风一吹就有细碎的花瓣落在长椅扶手上。

他把那瓶功能饮料拧开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看着公园里的人。一对情侣在草坪上铺了块野餐布，女孩正从篮子里往外拿三明治。一个老头在石凳上坐得笔直，膝盖上摊着一本纸质书，翻页的动作很慢。远处篮球场上有几个青少年在打半场，运球的节奏很快，球鞋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短促声响。张弛忽然想起自己上次打篮球是什么时候——大概是训练基地那会儿，和电子对抗班的同学在操场上随便扔了几个球。后来进了稽查系统就再没摸过。

他把自己窝进长椅里，把饮料放在扶手上。阳光透过栾树叶片之间的间隙洒在他膝盖上，形成不断晃动的细小光斑。他闭上眼，听了一会儿公园里的声音——小孩在沙坑里挖沙子的铲子声、远处篮球场上的运球声、头顶栾树叶片在风中摩擦的沙沙声。平时他的耳朵里全是频段监测界面上跳动的波形，从负二层弧形穹顶的信号衰减曲线到管道据点里铁皮巷会加密终端的跳频特征峰，每一种声音都有对应的频段特征码。但这里没有频段特征码。这里的声音是连续的，没有脉冲尖峰，没有加密跳频，没有每隔一段时间定时发射的自动信标。他靠在长椅上又坐了许久。功能饮料的瓶身外侧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瓶壁滑落，在他裤腿上留下几小滴深色的水渍。他没有擦，只是把瓶子拿起来又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