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终不似(四)
时间像是静止了一样,虞秧呆呆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动作。
何问天绕着她转了一圈,又拍拍她的肩头:“好了啦,无论皇城里发生过什么事,结果还不是一样,又没有改朝换代,我们神机营的日子不还是那么过。”
虞秧自嘲地笑了笑,她可能真的想太多了,谢嘉言早就死了,这五年来无论京中发生过什么事也一直没有影响她向前走,英帝太子是怎么夺得帝位的,私兵和火枪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在五年前那场政变里的角色和立场,知道了又能改变什么,与她又有何干?
正如戚有容曾经说过的:真相是什么,从来都不重要。
虞秧觉得自己已经想通了,便走到武器架前拿起一把火枪,朝何问天的方向笑了笑:“一起试试这些火枪?”
何问天应了声好,他们一人扛着一把火枪来到校场。
何问天一边给火枪上膛,一边向她解释:“我见你那把鸟铳在过去几年经过改良,是切合南方水战的样式;北方这边风沙较大,马上作战的情况也更常见,所以这些火枪的枪管形状有所不同,铅弹也比较重。另外为了可以一手持柄,也改为后装上膛、机动发弹的模式。”
虞秧把火枪拿上手,学着他的样子上膛发射,第一次用的这把火枪,也是一发正中红心。
何问天笑着叹了一口气:“不知该说我神机营无人,还是虞大人在这方面真的是不世出的天才,提督之位你实在当之无愧。”
“谬赞了。”虞秧淡淡说道,不知为什么明明这把火枪她前所未见,拿上手的时候却总是有种熟悉的感觉,以致由上膛到发射,她也实在没有觉得和以往所用有什么不同。“何大人觉不觉得这批火枪有些奇怪?”
她顿了顿,斟酌了一下用字,“就像我那把鸟铳一样,本来是神机营的手铳,改装了还有本来的手感,这种手感骗不了人。”
何问天眉头一蹙,一脸疑惑,“所以虞大人的意思是……”
“这批火枪应该是由神机营的火枪改装而成,而且这手感和我那把手铳实在太像,断估属于同一批次。但神机营的火枪从不外流,所以……”
所以这批火枪,当年还未登基的英帝太子又是怎么得到的?
虞秧心里其实还有一个疑点没有说出来——火枪技术日新月异,除非是从旧枪改装,每隔几年所出的新枪手感也会和从前的不一样。而这一批曾经属于英帝太子的火枪,虽然经过了多重改造,但是她认得出来,手感明明和自己手上那把一样。自己的那一把是当年神机营的最新样式,而同一时期神机营所制火枪,只曾经给戚家军送过去一批,又曾经在路上被抢劫过一批,最后出现的地方是紧邻关外蛮夷之地的山海关。
——当年他们所有人的结论都是,火枪被通番卖国的后党太监冯樟运到关外去了。
“虞大人,你想多了。”何问天又拍拍她的肩膀。“火枪制作的工序本来就是大同小异,我知道大人你天纵英才,但也不能单凭手感来判断出一批火枪的历史吧?”
“况且,陛下现在是天下之主,无论他做过什么,都不可能有错的。你明白吗?”
他这句话说得可圈可点,虞秧对上他别有深意的眼神,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
何问天在神机营的资历比她更长,当年神机营失枪一案,负责运送的人就是何问天,同时他也背上了最大的嫌疑,最后还是虞秧和戚有容往山海关走了一转证明监守自盗的是死去的太监冯樟,这件事才算有个着落。
但何问天经手过这么多的火器,尤其是那一批被劫的火枪正正是由他负责,此枪是不是彼枪他心中又怎会没点数?
但他也说算了,那就只能算了。
无论陛下在登基前做过什么,他现在是天下之主,他就无论如何也不会有错。想要追究下去的人,就只会被解决。
何问天扛起火枪,示意她一起往兵器库走。“虞大人,别想这么多了,人总要向前走的不是吗?”
人总要向前走的,不是吗?
谢嘉言说,走吧,别回头。
景帝也曾说过,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这前半句已经在谢嘉言身上应验了,如果她太聪明、想太多,这后半句大概也会在她身上应验。
虞秧没有再追问下去,算是默认了何问天的一番话,两人在兵器库里试过其余新进枪支、又巡视了军营一圈后便到了下值的时间。
虞秧婉拒了何问天在万花楼为她设宴洗尘的邀请,直接策马回城,然后又不期然来到了那家卖合桃酥的饼铺门外。
她这次刻意抬头,才看清楚了饼铺的名字:陈祥记。
年轻的掌柜站在柜台后面数钱,见她进来,一下子停下了所有动作,笑意盈盈地道:“客官果然回来了。”
虞秧一愣:“果然?”
年轻人笑得眼睛弯成了一对月牙儿,一脸得意地说:“我们家的合桃酥可是连仁献太子也赞不绝口的,我就说过客官一定会喜欢然后回来帮衬。”
虞秧定定地看着他,嘴角微勾:“嗯,的确很喜欢。”
年轻人被她直直地盯着,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连忙转移话题:“那么客官,再来一包合桃酥?”
虞秧应了声好,没有移开视线,一直看着他转过身去向内堂的方向喊话,又从内堂的方向拿了个熟悉的油纸包出来。在接过油纸包前的一刻,她状似漫不经心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呆了一下,似乎她问得有些突兀了,却很快便笑着回道:“我叫陈青,天水之青的青。”
陈青,简简单单的,是个好名字。此时看去,他的一双眼睛也像天河之水一样的清澈。
“陈青,幸会。”虞秧伸手接过油纸包,有一瞬间两人指尖相触,目光也在那一瞬间短兵相接,却是转瞬即分。
“客官慢走。”陈青微微躬身,笑得礼貌而客套。
虞秧注视了他半晌,半开玩笑地道:“你怎么不问问我叫什么?”
话音刚落她便有点后悔,大概在对方眼里她就是一个明明素不相识但又偏偏难缠的客人。
陈青却搔了搔头,面色有点腼腆:“看贵客的衣装应该是朝廷里的大官,官民有别,小民可不敢直呼其名啊。”
虞秧看着他的样子真诚又无辜,嘴角的小小梨涡不自觉地让她越陷越深。内心深处的阴暗面又在蠢蠢欲动,但她不想摧毁掉这颗梨涡,她想看他笑,想看他诚恳又纯情的模样。
“仁献太子生前广结善缘,也没有计较过君臣有别。”她定定地看着陈青,柔声说:“我叫虞秧,和你一样,都是仁献太子的朋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