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微澜梦
“郑叔叔,郑叔叔。”
霍宛宛降下车窗,探出半个脑袋,脆生生地喊。
树后的人被惊了一瞬,郑齐修快步从阴影里走了出来,神色如常,抬手随意掸了掸外套,像是在拂去衣角沾上的烟灰。
“来了。”他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后座。
车门刚关上,霍安澜便侧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躲起来抽烟了?”
郑齐修轻咳一声,神色讪讪道:“就抽了一支。”
“不是说好了戒烟吗?”霍安澜皱眉,“医生怎么交代你的,你转头就忘。”
“对,对,是该戒。”郑齐修连连点头,认错态度极好,“今晚陪爸喝了点酒,一时没忍住,下次一定不抽了。”
霍安澜轻哼一声,到底没再说什么。
山路蜿蜒,车灯很快消失在拐角处,余下满山寂静。这个时节的夜风,已有了几分凉薄的秋意。
程砚一个人沿着山道慢慢往下走,两侧林木幽深,高高的树冠在头顶合拢成一条漆黑的甬道,昏黄的路灯隔着很远才亮起一盏。树影婆娑,乍一看,还真有几分鬼片取景地的味道。
她哼着歌给自己状胆,低头踢着路边的小石头。
一束车灯穿透夜色,将她的身影整个笼罩其中。
程砚眯着眼,看着黑色轿车在她身侧缓缓停下,后座车窗无声降落。
待看清车里的人,她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霍先生!”
女孩穿着宽宽大大的淡粉色薄上衣,牛仔裤裹着两条笔直的腿,长发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吹得有些凌乱。
笑起来的一瞬,整张脸都亮了,像在这深秋寂寥的夜色里,撞见了一小片明媚的春天。
四目相对。
霍凛尚未来得及开口,女孩脸上的笑意却一点点凝住。
她怔怔地望着他,眼底先是闪过一丝茫然,紧接着,是猝不及防的慌乱。
下一瞬,竟转身就走,准确地说,是逃。
她步子又急又慌,到后来索性小跑起来,没顾上脚下,被那骨碌碌的小石头绊了一下,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车里的司机还没反应过来,后座的人已经推开车门追了出去。
霍凛弯腰扯住她的手臂,女孩仰起脸庞,眼睛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看上去委屈得不行。
他问:“跑什么?”
“你干什么啦!扯疼我了。”程砚挣开他的手。
霍凛垂眸看着她,一年多没见,她还是老样子,摔了跤,第一反应是先倒打一耙。
他有些想笑,可一想到方才她见到自己转身就跑的样子,那点笑意又淡了下去,“又在玩什么花样?”
程砚垂下眼睫,避开他的视线,“你胡说什么啊……谁玩花样了……”
霍凛微微俯身,视线牢牢落在她脸上,“那你见了我,跑什么?”
半晌,她拍拍手心和裤腿,站起身来,干巴巴说:“不知道你什么意思,我要回去了。”
说完便要绕过他离开,刚迈出一步,手腕又被人攥住。
霍凛的力道比刚才重了些。
“嘶——”程砚倒吸了一口凉气,猛地将手抽了回来,“都说了你弄疼我了。”
车前照灯雪亮,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霍凛这才看清,她刚才摔得不轻,蹭破了掌心,手腕上也渗出了细小的血珠。
程砚皱着眉,低头冲自己火辣辣的右手腕吹了吹气,不再看他。
霍凛静默了片刻,“上车。”
程砚警惕地抬头,“干嘛?”
“送你去处理伤口。”
“不要。”她想也不想地拒绝,“一点小伤而已,我自己回去擦点药就行。”
霍凛看了一眼山路尽头,淡声提醒:“从这里走到山脚下,至少要半小时。现在已经很晚了,你一个人,不害怕?”
“才不怕。这里可是港城最有名的富豪区,安保比银行金库都严,哪来的坏人。”
“富豪区就没有坏人?”
“因为坏人都住在这里面啊。”程砚拿腔拿调地说,“他们忙着赚大钱、争家产、偷/税/漏/税、豪门内斗,没空半夜出来抢劫小姑娘。”
霍凛:“……”
果然还是那张嘴。
见他不说话,程砚呵呵一笑,“开玩笑的啦,你就是好人,你是中央空调。”
霍凛就冷笑,扣住她的手臂。
“诶——”
程砚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他拉到了车边。车门打开,她被半推半塞地弄进了后座。
他单手撑着车门,微微俯身,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提醒我了。”
“什么?”
“你在船上冒充员工卧底采访的事。”
程砚瞪圆了眼睛,气势一下子矮了半截,声音却不小:“胡说什么啊,你断章取义!我那是兼职、兼职、兼职——在船上工作是兼职,采访也是兼职,身兼两职,多劳多得。”
小骗子巧舌如簧,颠倒黑白的本事炉火纯青。
霍凛坐上车,不紧不慢地升起前后排之间的挡板,隔绝了司机的视线。
车子平稳启动。
程砚往车门边挪了挪,双手抱胸,“你干嘛?”
霍凛靠进座椅里,松了松领口,“怕司机听见夏记者继续胡说八道。”
“谁胡说八道了?新闻工作者最讲究实事求是。”
“是吗?”霍凛侧眸看她,认真发问,“那你和郑齐修是什么关系?”
程砚“啊”了一声,眨了眨眼:“没什么关系呀。”
他不言声,就那么看着她。
“真没关系啊。”她又强调了一遍。
“没关系,你专程跑到霍家门口来等他?”
“他是大名鼎鼎的画家诶,我半路偶遇偶像,不能多聊几句?”
“真的是偶遇吗?不是故意守在门口的吗?”霍凛微微眯起眼,“你不是记者吗?又改学艺术了?”
“你好多问题!”她避重就轻,“记者就不能追星吗?记者也是人,也有精神世界的。”
“所以,你喜欢郑齐修?”
“喜欢的吧。”程砚脱口而出,“他的画那么贵——不是,我是说,那么有灵气。我对郑老师是纯粹的、崇高的艺术崇拜。”
十句话里,九句半是假的。
霍凛顺着她的话往下问:“既然这么崇拜,那他有什么代表作,你知道吗?最近有没有画展,你知道吗?”
“诶,你好讨厌,考试吗?”程砚皱起鼻子,“偶像就像月亮,只适合挂在天上远远地欣赏,离得太近了反而容易幻灭,这个道理你懂不懂?”
“所以,你今晚专程跑到霍家门口,就是为了赏月?”
程砚没被他绕进去圈套,“不是,我来这登山看日落,下山时候恰好偶遇郑老师。”
她说这话的时候,霍凛睨了眼她脚上的运动鞋,身上连个包都没有背,估计也就带了个手机。
车窗外,景色不断后退。从两排幽深的树木进入了灯火璀璨的市区,车流如织。
“就在前面放我下来吧。”她说。
霍凛目光落在她的手上,刚才摔倒时蹭破的地方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掌心还沾着些灰尘,看起来狼狈极了。
他抽出湿纸巾,递给她。
程砚接过,小心翼翼地擦着掌心,嘴里低声嘟囔:“现在才想起来我的手受伤了,害得我刚刚一路都不好意思开口问你要纸巾。”
“酒店?”他降下挡板。
她没报酒店名字,只说了个地址。
司机依言调转方向,车子穿过市区,渐渐驶入一片拥挤逼仄的街区,密密麻麻的旧楼和晾在阳台上随风晃荡的衣物。霓虹招牌闪烁不定,空气里混杂着炒河粉、咖喱鱼蛋和烟火气十足的市井味道。
车子停稳。
程砚推开车门,顿了顿,还是回过头来,飞快地丢下一句:“谢谢你。”
霍凛没有应声,目光落车窗外,拥挤嘈杂,路边支着夜宵摊,锅里的热油发出滋啦声响。
程砚没有往楼房去,先拐去了街角的药店。
不多时,她提着个小小的塑料袋走了出来,一边低头翻看药盒说明书,一边慢吞吞地往前走,最后拐进了一条仅容两人并肩的窄巷。
霍凛收回视线,朝前排淡淡开口:“你跟去看看。”
司机点头应好,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霍凛靠在后座,用手机翻看着邮件。
十几分钟后,车窗被人轻轻敲响。
司机一脸尴尬地站在外面,而他身后,还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她正拉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肩上背着一个托特包,另一只手里还拎着刚买的药。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司机窘迫,硬着头皮禀报:“抱歉,霍先生,我本想悄悄的,结果才拐了个弯,就见她拉着行李箱从楼道里出来了。”
霍凛闭了闭眼,抬手捏眉心,顿时又觉得额角似在隐隐作痛。
程砚拖着行李箱咯咯哒哒走到车边,弯下腰,隔着车窗冲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霍先生,你是在这里等我吗?”
霍凛默然。
司机觑了一眼,在霍凛无声的默许下,麻利地接过那只行李箱塞进车里。
程砚重新坐上车,长长地松了口气。
“怎么不住这里了?”霍凛问。
“这里是我一个港城朋友的住处啦,”程砚解释,“她刚生完宝宝,我带了礼物来看她,顺便借住几天。现在她婆婆过来了,家里实在住不下,我总不好继续赖着。”
“你在港城还有朋友?”
“有啊,就是之前在游轮上的同事。”
司机重新发动车子,驶离那片拥挤嘈杂的街区。因为后座的人迟迟没有开口说目的地,他便也不问,只放慢车速,沿着路灯昏黄的街道缓缓游荡。
程砚低头点着手机,似乎在找房子,最后叹息一声,草草订了个小酒店,抬起头朝前排报了地址,末了还不忘追一句“谢谢师傅”,嗓音脆甜。
霍凛等她说完,目光落在她那只还没处理过的右手上,掌心蹭破的地方血迹已经干涸,凝成暗红的一小片。
“处理一下吧。”他说。
“没关系,到了酒店我自己弄。”程砚甩了甩手腕,浑不在意。
他没答话,直接伸手取过她身边那个小塑料袋,从里面拎出碘伏棉签。
忽然靠得这样近,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气息扑面而来,底下还压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奶油香甜。
程砚嗅了嗅,问:“你们家有人生日呀?”
“你狗鼻子,我生日。”
“哇——”她扭过头来,笑容在黯淡的车厢里格外鲜亮,“生日快乐。”
霍凛撕开包装,没看她,语气不咸不淡:“你都追到霍家门口了,不知道有人过生日?”
这人摆明了就是认定她故意的。
程砚哼笑一声,理直气壮地顶回去:“那我在你眼里是坏人啰?既然是坏人,你为什么要让我上车?还是因为你觉得这样比较方便,先礼后兵?霍先生,你这个人好矛盾。”
他没接话,拧动碘伏棉签,棕褐色的液体倒流浸透棉头。末了,他托起她右手,指腹扣在她腕骨上,沿着她掌心蹭破的那片伤口,一点一点地擦拭。
碘伏沾上伤口,传来细细密密的刺痛。程砚全程没有挣,难得安静。他的掌心温热而干燥,覆在她微凉的腕间。
真是脾性很好的贵公子啊。
她在心里嘀咕,还说不是中央空调。
“女孩子应该好好保护自己,”他低着头,“不是都爱美吗?留了疤就不好看了。”
她歪了歪脑袋,答非所问:“霍先生,你是不是交过很多女朋友啊?”
“没有。”
程砚显然不信,弯着眼打量他,“你长得好看,又有钱,脾气还好,这种配置,说不交女朋友,谁信啊?”
他掀起眼帘,眸色平静,“标准答案不信,那我也没有办法。”
霍凛松开她的手腕,将用过的棉签和包装纸收进塑料袋里。
“郑齐修是我姑丈,有妻有女。”他再次开口,“不管你今晚找上他是什么目的,都不合适。”
他陈述事实,不是质问,胜似质问。
程砚没有嬉皮笑脸地打岔,只是垂下眼,把那只涂了碘伏的右手慢慢合拢,指腹触到那片冰凉未干的药液。
车子在红灯前缓缓停住,窗外霓虹流转,斑斓灯影映进车厢,在她脸上一程一程地明灭,晃悠不定。
沉默蔓延了很久。
“可怎么办呢?”她抬起眼,对上他沉静的视线,“我在你家门口和他打招呼的时候,他说要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