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 以后每周都来
李姨那句没说完的劝,还悬在半空。
江挽生看着她,目光落在李姨攥着围裙的手上。
“李姨。”
“我知道你是好心,可我做事有自己的分寸,用不着旁人告诉我该怎么做。”
“你是江家的老人,江家的规矩,你是知道的。”
“有句话你记着。”
“我不许谁让沈念初觉得不自在。”
“旁人怎么看我不在意,你既知道江家的规矩,更该明白分寸。”
“我自己的事,你别往外头传。”
“多一句,我都记着。”
“深市那边,尤其我爸妈那儿,一个字都不许漏。”
“我信你,才把这些话说明白。”
“信得过的人我才留身边,这话你心里有数就行。”
李姨一怔,手里的围裙角捏得更紧了,半晌才低声应:“是,小姐,我明白的。”
那天之后,李姨再没多过一句嘴。
该做的活她照做,沈念初来了她照旧热情。
江挽生没再多看她,转身往客厅去。
客厅里,沈念初靠着椅背,午后的日头透过纱帘,在地板投下一道淡影,难得地没去想股票和报告。
江挽生在旁边落了座,手里翻着手机,过了一会儿抬眼:“这回崴的,养两天就差不多,别急着下地乱跑。”
沈念初“哦”一声,脚趾在拖鞋里动了动:“我又不是小孩子。”
江挽生只把矮凳往她脚边又挪了挪,让她搁得更实些。
沈念初看着她那样,忽然笑了下:“你管我也这么上心?”
江挽生眼皮都没抬:“你不用我管,能自己好?”
沈念初“嗤”地笑出声,没再贫嘴,闭上眼听窗外的风。
江挽生看着她闭上眼,又静静看了她一会,然后轻轻起身走开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湖那边的鸟。
坐了没多大工夫,沈念初觉得脚真松快了些,便起身去了书房。
路过厨房门口时,她看见江挽生倚在门边,像是正跟李姨交代什么。
两人压着声,她听不真切。
这是江家的家事,她一个客人贸然走过去,于礼不合。
她没进去,收回目光,径直进了书房。
书房里江挽生的书很多,法律、投资、公司治理,还有几摞装订好的报告。
沈念初随手翻,翻到一摞封面写着“江氏研究院行业研究”的册子。
她抽出来看,是新能源方向的行业报告,厚厚一本,全是些数据图表。
江挽生从厨房那边过来,看见她拿着那本报告。
沈念初见江挽生过来,眼睛亮亮地道:“这个能给我看吗?”
江挽生看她那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给你。”
沈念初抱着报告坐到沙发上,翻开就看。
江挽生在她旁边坐下,自己拿了本书翻开看了起来。
沈念初看得很认真。
她从前看同鑫顺上的盘面,只看走势线、看量、看消息。
这是第一次看行业报告,从产业链上游看到下游,从政策看到产能。
“这个锂电池隔膜。”沈念初指着一段:“国内能做的没几家。”
“嗯。”江挽生放下自己的书,凑过来看:“你看的是这家……这家技术行,但估值高了。”
沈念初皱眉:“现在追进去不划算。”
“那你怎么做?”
“等回调。”沈念初翻了一页:“等它跌到合理区间再建仓。”
江挽生看着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选股的逻辑比寒假那会儿清楚多了。”
“寒假那会儿我是乱来。”沈念初合上报告:“追高,割肉,什么都不懂。”
江挽生:“现在懂了点。”
沈念初:“才懂了一点点。”
江挽生看着她那样,笑了下。
沈念初把报告抱在怀里:“这个报告能多给我几本吗?”
江挽生指了指:“书架那一摞都是……你挑。”
沈念初跑过去,一口气抱了四五回来,摞在腿上。
江挽生看着她那可爱的样子,没忍住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头发。
沈念初抬头瞪她。
江挽生收回手,故装淡定道:“看你的。”
沈念初低头继续看。
她看得很入迷。
从前她看同鑫顺上的盘面,看的是走势线,看的是量,看的是消息面。
现在她看行业报告,看的是产业链。
上游的矿,中游的加工,下游的整车……一环扣一环。
她第一次明白,炒股不是看图,是看生意。
一只股票背后是一家公司,一家公司背后是一个行业,一个行业背后是整条链。
你看懂了链,就知道这家公司值不值。
沈念初把报告合在膝上,忽然说:“以后我也想自己操盘,不靠家里。”
江挽生偏头看她:“靠谁?”
沈念初“嗤”一声:“靠你啊,难不成还靠我爸。”
江挽生没笑,很认真地说:“你行。”
就两个字,沈念初却觉得比什么鼓励都重。
她看着报告,看着看着,眼皮有点沉,歪着头,不知不觉就靠上了江挽生的肩。
江挽生没动,任由她靠着。
沈念初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才醒过来,发现自己贴在江挽生肩上,她揉了揉眼睛,继续看报告。
江挽生看着她笑道:“看着报告都能睡过去,真是只小猪。”
沈念初翻了个白眼:“我那是闭眼养神。”
江挽生点点头:“养神养到歪我肩上,养得可真沉。”
沈念初瞪她:“你少得意。”
过了好一会儿,沈念初又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江挽生抬眼看了她一下,又把目光落回报告上。
沈念初把报告又翻了一页。
其实她想说的不是谢谢,是句别的话,到嘴边又嫌矫情,咽回去了。
下午的光从书房窗户照进来,落在沈念初腿上那摞报告上。
风景区这边安静,只有鸟叫,偶尔有车从景区路上过,声音远远的。
沈念初看报告看到傍晚,江挽生在旁边看了半本书,没动过。
但其实她盯着那几页纸,半天没翻,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两人谁也没说话,就听着窗外鸟归巢,一声接一声。
江挽生把手机点开,是同鑫顺的界面,她把刚才说的那家隔膜公司的代码输进去,蜡烛图铺满半屏。
“你看,”她把屏幕往沈念初那边偏了偏:“上游矿价一涨,它成本就跟着动,这链条是活的。你光看财报静态数,会被骗。”
沈念初凑近,手指点在屏幕上那根阴线:“所以这家的买点,得等矿价回落,它股价也回调的时候?”
江挽生“嗯”一声:“这才叫看生意,不是看图。”
沈念初把那页记在脑子里,心想寒假那会儿她连蜡烛图都看不明白,现在竟能顺着产业链往下捋了。
“出去走走吗?”江挽生问。
“嗯。”
两个人出了别墅,顺着景区路往湖边走。
沈念初抱着那摞报告,舍不得放下。
那几本她翻了一路,页角都让她捏软了。
江挽生也没催她,只把步子放慢了等她:“放车里,明天带回学校看。”
沈念初“嗯”一声,把报告拢紧了些,没舍得撒手。
湖边有张长椅,两个人坐下。
风从湖面吹过来,有点凉。
江挽生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沈念初肩上。
风把她头发吹起来一点,沈念初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江挽生看着她:“冷吗?”
沈念初摇了摇头:“不冷。”
她肩上的外套还带着江挽生身上的温度,暖暖的。
湖面上有光,一层一层的,被风揉碎了又拼回去。
远处有只水鸟贴着水面飞,飞着飞着就钻进树林不见了。
风景区的傍晚跟学校不一样。
学校里这时候是食堂、是操场、是人流,是热闹。
这里是安静的,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忽然想起寒假刚来这别墅的时候。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股票是乱买的,饭是李姨做的,她只是躲在这里,不想回深市,不想见家里人。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很惨,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客。
现在想想,她其实不算一个人。
至少这儿有一盏灯给她留着,有一个人把书房的灯也给她留着。
“姐姐。”
“嗯。”
“我能下周还来吗?”
江挽生偏头看她:“这是我家,你想来就来。”
沈念初沉默地看着湖,过了一会儿,又开口:“那我下周还来。”
“好。”
过了许久,沈念初忽然说:“我想学一道汤。”
“什么汤?”
“还不知道……”沈念初想了想:“李姨那个排骨汤,那个简单。”
“简单你还做不出那个味。”
沈念初笑了一下:“你说的味是李姨的味,我学不会。”
“学得会。”江挽生声音微微沉了沉:“你多来几次就会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沈念初听出了别的意思,但没接话。
她只是把那件搭在肩上的外套裹紧了一点。
她想:“多来几次就会了”这句话,说的是汤,又不只是汤。
这别墅她来了一次又一次,从一开始的寄人篱下,到后来的一周一来,再到现在她自己开口说:“下周还来”。
这是一个过程。
她在这过程里学会的,远不止切土豆、看报告。
她学会的是,一个人能等另一个人,能在厨房里留一盏灯,能一句话不说,只把外套搭在对方肩上。
这些东西比汤要紧。
她也说不清自己什么时候学会的。
大概是跟江挽生待久了,那人不教,只做给她看,她看着看着,就会了。
风把沈念初额前的碎发吹起来。
江挽生伸手,帮她把头发别到耳后。
手指碰到她耳朵,沈念初缩了一下。
“凉。”
江挽生把手收回来,插进自己口袋里。
沈念初靠着椅背,看湖面上那层碎光慢慢暗下去,江挽生就坐在旁边看着她。
她看湖,她看她……
沈念初察觉到了,偏头问道:“看什么?”
江挽生一本正经地道:“看你什么时候看够。”
沈念初“嗤”一声,把头转回去,却忍不住笑了一下。
两个人顺着来路往回走。
景区路灯亮了,一盏一盏的,照得树影很长。
李姨看见她们回来,便说晚饭已经准备好了,可以随时开饭。
香味从门里飘出来,勾得人肚子叫。
沈念初应了一声,把报告抱紧了些。
这一天下来,她身上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像被这别墅认可了。
晚饭后,江挽生又帮她敷了一此药,指尖沾着药膏,力道很温柔。
沈念初坐在沙发上,脚搁在她膝头,低头看那人垂着眼上药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动作她们做过不知多少回了,从崴脚那晚在宿舍,到今天在别墅,江挽生好像从来没嫌过麻烦。
药味淡淡的,混着客厅里李姨刚端来的果香。
敷完后,江挽生把她的脚轻轻放回拖鞋:“明早再敷一次,就好了。”
沈念初“嗯”一声,把脚缩回来,脚趾在拖鞋里弯了弯。
两人挨着在沙发上坐了会儿,电视没开,就放着轻音乐。
江挽生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手机,沈念初把白天记的笔记在脑子里过一遍。
她忽然觉得这样安安静静待着也挺好,不用非得说些什么。
江挽生忽然想起什么,从手机里点开个下围棋的小程序,递到她面前:“来一局。”
沈念初拒绝:“我棋臭。”
江挽生眉头微微一皱:“我让你两子。”
两人就着那一方小屏幕,在沙发上杀了一盘,沈念初输了,不服,又要一盘。
江挽生由着她,指尖在屏幕上落子,偶尔抬眼,看她皱着眉算步数的样子。
灯影里,两人肩挨着肩,谁也没提输赢。
江挽生忽然开口:“下周还来?”
沈念初点头:“来。”
江挽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