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 天问
两只雷鸟早已在紫宸殿静候多时,殿后的瀑布飞流直下,坠入下方黑潭之中。
站在崖边,逆飞的水花扑面而来。
南喻爬上飒露影的背部,飒露影俯身前倾。
从瀑布边直冲而下,翼映雪紧随其后。
两只雷鸟坠入悬崖,随后展翅升起,相继冲出紫宸大殿。
巨大的羽翼遮住天幕,犹如黑云过境。
境内弟子纷纷仰头,望着空中滑过的雷鸟。
飒露影与翼映雪在夕阳下飞向北方,南喻趴在鸟背上,望着急速倒退的山景。
一大一小两只雷鸟先后飞出太宁境内。
与平稳飞行的翼映雪不同,飒露影玩心更重。一个俯冲带着南喻坠入谷底,然后再展开双翅猛然升空。
一起一伏的感觉让南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翼映雪始终平稳地跟住它身后。
慈因抓紧网绳笑而不语地看向前方。
直到夜幕,二人才在林中落下歇息。
慈因点了火,坐在石洞下休息。
他扭头看了眼躺在袍子上熟睡的南喻。
她侧身蜷缩成一团,背对着火光。
慈因抬手,将盖在她身上的袍子往上拉。飞了大半天,也累坏了。
两只雷鸟栖息在石洞外,翼映雪已经伏地睡下,飒露影则负责放哨。
不久慈因往火堆里添了些柴,也合衣躺下。
他默默注视着南喻的睡颜,又忍不住勾她的发把玩,他柔和的眸光里满是温情,及其留恋这片刻时光。
夜半,寂静如斯。
石洞里只剩火堆啪啦燃烧的声音。
熟睡的翼映雪睁开金黄的眸子。见它已醒,原本放哨的飒露影缓缓伏地睡去,翼映雪则抬起头颅开始放哨。
两只雷鸟交替休息,轮番放哨。
二人这一觉安稳睡到天亮。
南喻醒来时,慈因已经不在身旁。
她望着熄灭的火堆,走出石洞后见两只雷鸟也在盯着她,却依然没看到慈因的身影。
南喻抬起手,顺着中指上那根漂浮的红线往前走。
幸亏有这结缘红线,无论慈因去哪儿她都能找到他。
她突然觉得这根红线像是连接二人的纽带。
不论天涯海角,不论身处何方。
只要顺着红线的指引。
他们终会找到对方。
南喻顺着红线漂浮的方向翻过山丘,几声咒骂忽然落入耳畔。
她躲在山丘后,望着远处围在一起的白衣弟子。
单看弟子袍,她便能认出那些不是万世宗门的弟子。
兴许是其他门派外出的弟子。
那几位弟子围在一起,似乎在咒骂什么。
言语粗陋下流,更有甚者气不过抬起手狠狠甩一巴掌过去。
然后便听那领头弟子哎呀哎呀地叫痛。
紧密的人群之间,南喻隐约看清被他们围困在中间的是个人。
一个跪着低头的人。
那动作像是负荆请罪,却比负荆请罪屈辱。
“师兄,这石头做的石像你打了自个儿手也疼啊。”有弟子嬉笑道。
领头师兄甩了甩发麻的手掌,觉得仍不解气。抬起脚狠狠踩在那石像的头上。
反复用鞋底去蹂躏,他边踩边骂:“这个杀千刀的魔君,简直猪狗不如,祸害洪荒就这么一死了之,我真是咽不下这口气。”
身旁的弟子眼珠一转,立刻想了个解气的招儿。他附在领头师兄低语。
领头师兄听完,当即就笑了出来。
躲在山丘后的南喻眯着眼,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只见那群弟子突然开始解腰带,颇有一种要当街防水的预兆。
南喻的太阳穴突突跳,这什么素质!
她吓得赶忙闭眼往下躲。
“师兄,你说这魔君要是真没死,看着自己的石像跪在路边受人唾骂,那脸色定然十分好看。”
说完,那群弟子轰然大笑起来。
“就算他还活着,也不过是一条夹着尾巴的狗。魔族大势已去,他也只能伪装起来老老实实躲着。真要暴露了身份,不等万世宗门出手,那些恨他入骨的魔族人也会把他撕碎。”
“说的对啊!”
等那些弟子觉得解气离去后,南喻才起身去看。
忍着漂浮的骚味,南喻才看清面前跪着的是一座石像。石像久经风雨,面部早已磨损毁坏。只有背后刻着“幽冥伽罗”四个大字依稀可见。
这是怨恨幽冥伽罗的人所雕的跪罪石像。
意图让幽冥伽罗跪下忏悔赎罪,也是让人们用来解气发泄。
有恨他的人过来甩两个巴掌,踢两脚解解气。
但像方才那种弟子,南喻只觉得一言难尽。
幽冥伽罗的跪罪石像在这边没有上千,也有成百,渐渐成了后人们发泄怒火的对象。
南喻屏息抬手,“水行·坎水。”
平空而出的水浪将石像冲洗一番,姜黄的水渍褪去后,露出灰清的石面。待到空中那股难闻的骚味褪去,南喻的眉心才舒展开。
“在做什么?”
南喻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转身就见慈因正朝那尊跪罪石像看去。
她惊慌之余,结巴道:“洗…洗石像。”
慈因的目光落到那尊石像上,显然也看到石像后背的名字。
幽冥伽罗。
他的眸光陡然转黑,南喻没敢说方才自己看到什么。只含糊问道:“你买的什么。”
慈因这才将视线移开,“这附近有个镇子,我去买了些包子和干粮。”
南喻接过热腾腾的包子啃起来,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慈因的神情。
慈因的余光还在盯着那尊石像,面色说不出是阴还是晴。
他又问方才发生了什么事,南喻这才告诉他。
听完后,他又笑着摇摇头,让她以后不要管这种事。
南喻啃着包子,哦了一声。
慈因站在石像前看了好一会儿,一句话也没说。
最终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二人没敢耽搁,骑着雷鸟再次启程。
飞过山峦林间,俯瞰森罗万象,才觉众生渺小。
翻过山脉,远方波光粼粼,波澜壮阔的海水陡然升起。
雷鸟滑过海面,恰如沧海一粟。
天地之间,乾坤浩瀚。
雷鸟展翅,朝着远方灵气浩荡的山巅飞去。
两人白日赶路,晚间休息。有空便到附近的镇子上逛一逛。
南喻看到摊子上卖的点翠珠钗,造型精美别致。是她在太宁从未见过的款式。
小贩见她容貌秀美又气度不凡,一个劲儿的夸,又道这珠钗如何有特色。
南喻这才得知点翠珠钗是这点翠镇的特色,镇子靠这点翠的手艺发家致富。
换到其他镇上这珠钗引得多少贵女竞相争抢,也就在这点翠镇才会有如此齐全的簪子。
“其他地儿没有?”南喻不确信,又问一遍。
小贩拍着胸脯,“那是自然,其他地儿千金难求。”
慈因以为她喜欢这点翠簪子,又见南喻果真在仔细挑选,已经准备取银票。
不过片刻功夫,她便挑了根点翠花簪,小贩当即开口漫天要价,“姑娘,你眼光真是好,这根簪子可是我这儿最好的。看你第一次来咱们点翠镇,就收你二百。”
慈因微微挑眉。
南喻抬头,犀利道:“五十。”
小贩:“这可不行。”
南喻继续道:“八十。”
小贩摇了摇头。南喻便放下簪子,拉着慈因准备走。故意道:“哎,咱们去其他摊位看看,我瞧其他摊位的簪子也不错。”
慈因握着钱袋子的手被她拉着往前,刚要走身后就传来小贩急促的声音。“九十,九十你直接拿走。”
南喻扭头,坚定道:“八十五,不行我们就走人。”
小贩一番纠结,还是拒绝道:“九十!九十最低了。”
“八十五。”南喻脸不红心不跳。
最终小贩败下阵来,“行,八十五就八十五。”
南喻看着小贩给她包簪子,好心道:“小师傅,你有这手艺,为何要拘泥于点翠镇。大可去其他地方,那儿没有这么多卖点翠的商贩,你独树一帜,何愁卖不出去?”
小贩本还觉得她伶牙俐齿,方才被她这么点拨,觉得也有几分道理。于是随意开口问:“去哪儿?”
“去太宁,那儿没有点翠的手艺。你去了不仅能独树一帜,还能做龙头。”南喻点到为止,没有再继续劝,
去或是不去,全看他自己的决定。
慈因付完钱,南喻收起簪子却没戴上。他跟在南喻身后,终是没问出口。
至于她为什么买这簪子,到了乌水镇慈因才明白。
南喻在乌水镇上扫视一番,确认这里没有点翠簪子后才去典当铺,将买的簪子给当了。
掌柜的自然认得这点翠簪子,这是乌水镇没有的稀罕物。于是张口道:“一百五十。”
“掌柜的,您仔细瞧瞧。”南喻把那小贩的话术照搬出来。物以稀为贵,这点翠簪子是稀奇手艺,在乌水镇是抢手货。她要价高点,自然正常。
两人一番交谈下来,最终当了三百银票。
南喻欢欢喜喜接过银票,倒赚二百一十五。她把钱给慈因,慈因终于问出口:“为何不要那簪子?”
南喻摸了摸脑后的夜合簪子,明媚一笑:“我有这个就够了,其他的再好我也看不上。”
慈因倏然无声,心中升起一股暖意。
玲琅满目的簪子都不如她发间的这支夜合簪子。
她这一路的手段属实让慈因大开眼界,南喻笑嘻嘻道:“即便没钱,我也可以赚到钱。”
慈因问:“怎么赚?”
她道:“找人借。然后用借来的钱买簪子,买了簪子后去隔壁镇高价卖出。然后将借来的钱归还,多余的钱就是自己的。”
慈因不由对她刮目相看。
掌柜的收了那点翠簪子,吩咐小徒弟将其摆到台前最显眼的位置上,然后标了个五百的价。
双方都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只有点翠镇的小贩浑然不知。
两人坐在闹市摊前,碗中晶莹剔透的馄炖冒着热气。
汤水鲜香,馄炖皮薄馅大。南喻正埋头吃着馄炖,碗中忽而又被放入几颗。
她抬头看去时。
天空中悄然绽放一簇火焰,随后火焰爆开,散花成团,然后是接连不断的烟花炸开。
轰轰声不断,花火明暗交接。
慈因持筷的手僵在空中,肌肤被烟火照的透亮。南喻先是看烟花,然后才注意到他看烟花看的很是入神。
二人启程,继续北上,毗邻一望无际的海域时。慈因告诉她,这海名为无尽藏海,是洪荒大战时的主战场。
无尽藏海中曾栖息着海族,直到大战前夕,有人劈开了海域。栖息于海中的海族被尽数消灭,无尽藏海的水线也不断下降。
海的那一侧,就是真正的洪荒。
也是混沌肆虐之地。
***
天问宗坐落于不周山主脉,境内山青水秀,市井繁茂。
飞过地界碑,仰头望去,依稀能窥见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