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于是和老板一起睡了
程析回到王府时，天早已黑透了。
他摸回西院，内堂里静悄悄的，李玠已经独自歇下，只给他留了一盏孤灯。
程析愣了一下，随即涌起一股愧疚。
都怪今天下午那场突如其来的导师面试，耽误了他的打工时间。要是往常，这个时辰他早就把今天夜间那份汤药给熬好了。
他挑亮了盏新灯，又轻车熟路地去到偏厅把药炉点上了。
炉火亮起，程析这才想起钟馗白天还布置了作业。
他长叹一口气，一边盯着药炉，一边拖了张案几过来。宣纸摊开，开始愁眉苦脸地研究实验报告该怎么写。
不选不知道，钟馗这个导师简直是个魔鬼PI。
白天他为了在导师面前立人设，他就以古代人能懂的方式跟这位未来大牛阐述了一下自己课题方向与研究规划。
结果钟馗大袖一挥：“既然如此，你便把前几日那场鬼胎案的观察报告写一份呈递上来。重点观测过程中的鬼气流向，实践中的步骤记录，还得写心得体会。还有，重点在如果是你来操盘，此案还有哪些需要优化的改良方案？通通落实到纸面上。”
钟馗第一回当青椒，还没受过现代学术界的捶打，压根不知道什么叫实践报告，更不懂什么叫review什么叫论文评审。
但他留的这作业还是把这堆折磨学生的东西占了个全，程析只觉得偏头痛要犯了。
他把纸折了又卷，刚写了个标题，猛然想起他提交给古代导师就得用繁体字。
于是唤醒了教务系统里自带的写作软件，打算翻一个繁体古文写作模型用用。
然而迎接他的就是连续报错，连接了好几次显示的都是失败。
程析不死心，手动切换了好几个语言模型，界面依旧卡死，无奈之下只能呼叫教务小助手。
教务小助手很快弹出了回复：
【导师双选已锁定，由于您的学术导师明令禁止一切人工智能辅助，您的AI写作模型已全线禁用。】
程析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问：“等下，我这个导师是公元8世纪的，这时候压根连人工智能的概念都没有吧？”
教务小助手：【接下来我会用最直白，最不绕弯子，最扎心的方式告诉你：是的。但您选择的导师钟馗教授，在系统录入时自动连接的是22世纪的钟馗教授，遵循的也是22世纪的标准。】
程析挣扎：“不过我是留学生啊，我遵循的应该是当地当时的制度。而且我是唐留子，不是美留子啊。”
教务小助手秒回：【话虽如此，如果完全遵循当地当时制度，您所修古代课程与研究成果也不应该转化成现代学分……】
程析：“……”
教务小助手：【钟馗教授在华人群体里拥有许多跨州业务，为了在美洲开展教学活动，他在双选协议里增加了全面禁用AI的附加条款。具体条款，请查看……】
程析：“知道了！！”
离了古文翻译器，程析下笔如有神经病，写了两个字就手滑写成简体了。
加上没学过软笔书法，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无法直视。
正硬着头皮跟毛笔死磕，忽地觉得后颈发凉。他一抬头，直接撞上了李玠那双浓黑如墨的眸子。
“卧槽！鬼啊！”
熬药摸鱼摸的好好地，门口突然出现老板身影。程析被吓得一哆嗦，笔在纸上划出长痕。
“李玠，你没去睡觉？”
二公子并未束发，一头乌黑长发整齐披在肩头，身上仅着雪白内衫，外面披了一条软狐裘。暗淡烛火映照下，面容苍白，确实没什么活人气。
程析平复了一下心跳，放下笔：“等久了吧？不好意思，今天在外面耽搁了。汤药我现在给你熬着呢，还喝不喝？”
李玠轻轻“嗯”了一声。他没有再看程析，只微微偏过头去，像是要避开炉火带来的暖意。
他目光落在那打宣纸上，冷不丁道：“你在写些什么？”
程析虽深知写实验报告没什么见不得光的，但扭头看了一眼纸上那堆狗爬字，下意识地就把上面的内容捂住了。
“没什么，瞎写着玩的。药还有一会才能好，你先回榻上躺着吧，等熬好了我给你端过去。”
李玠那张脸上依旧看不出情绪，只垂下眼帘，梨花木轮椅连分毫都没有挪动。
程析纳闷，这人怎么突然想来监工了？
于是埋头又强行写了两个字，可越写越丑不说，总觉得脖子越来越凉。
他只好不写了，对李玠道：“马上快入冬了，夜深露重，二公子你真别在这挨冻了。”
然而二公子这一称呼刚落下，周遭空气总觉得更诡异了。
李玠终于再次开口，语速极慢：“我今日白日里想了一事，西院偏室早前就已经命人收拾干净了。如今我身子已大好，你本是伴读，也不必每夜都守在我的卧房里。”
程析：“啊？”
“从最初本该就是各归其位的。不过是前阵子你非要在我的卧房里宿下，又有怨鬼作祟，我拗不过，便姑且应了。如今尘埃落定，你今夜便去别处吧。”
程析顿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且不说李玠身上还是招鬼，马上要到冬天了，李玠屋里那地暖和炭火可是整个府里的最顶级配置啊。
脆皮大学生真的很需要暖气啊！
他急忙问：“不是，二公子，是不是我今天回来晚了惹你不开心，或者是哪里得罪你了？”
李玠道：“没有，不过是让你挪去偏室居住罢了，你每月领的月钱也一分也不会少。”
“可是……前阵子都是我给你煎汤药，顺便在卧房守着你喝完，咱们俩再一同歇下。这住在一起，岂不是方便许多？”
“前阵子夜间的药确实辛苦你了，往后不必这么麻烦。我明日会吩咐其他下人，改在早间与午间各煎一服，夜里就罢了。”
李玠这番话落地，程析就算是头猪也懂了。
话里话外的，就是在拐着弯赶他。
他虽然在王府就是个打工的，但不代表完全没脾气。前阵子辛辛苦苦熬药，就是为了让病秧子老板喝到口热乎的。
想不到李玠现在为了和他划清界限，把夜间的药改到中午，喝不进去等放凉了再喝，药效有损不说，对身体肯定也不好。
行，你有种。
程析道：“哦，那好吧。”索性不再往药炉里添柴火了，抱膝等着药滚开。
至于实验报告更是半个字都写不下去，他把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卷了，塞进中衣怀里。
然而，一见程析当真这么应下，轮椅上的李玠反而微不可察的僵了一瞬。
他抿紧了唇，像是想走，最终还是沉声问道：“你刚刚到底是在给何人写东西，写了什么？”
程析正生闷气呢，随口敷衍：“真没写什么。二公子，你好奇这些干什么？”
李玠似是品出了他的烦躁，脱口而出道：“你若是给高仙芝修书写信，不必赶在这时写。从长安送到安西都护府的驿车很慢，不会比他到得快。”
程析只觉得莫名其妙：“谁说我要给高仙芝写信了？”
李玠不语，长睫垂下，在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
程析反问道：“而且，退一万步说，我愿意给谁写信，写什么东西，和二公子你又有什么关系？我签的又不是死契，总不能说你是主子，我是下人，你就要什么都管一下吧？”
程析说完才猛地反应过来，坏了，自己刚才说话时带了脾气，火药味甚重。
然而老板并没有向他发难，一片死寂中，程析听见李玠轻声道：“我从来没把你当成过下人。”
李玠说完，摇着轮椅自行离开了。
程析则一下子愣了，还没等他理清思绪，只听耳边传来刺啦一声，是沸腾的汤药扑了出来，浇在炭火上，把那本来就没多少的火焰浇灭了。
程析手持烛台，另一手端药碗踏入李玠卧房时，房里已熄了灯。
“李玠，喝药了。”
李玠侧身躺着，安安静静地，也不知道睡着了没有。程析只能见他被褥盖得不严，露出半个瘦削的肩。
程析将药碗搁在案几上，伸手拽过一旁的锦被，打算替李玠把肩膀盖严实。
可他刚把被褥拉上去几寸，便传来李玠冷淡的声音：“把药放在那里，你走吧。”
平素里李玠也没什么大的情绪起伏，可刚才这句话规规矩矩的，说不上哪里不对，反而让程析觉得处处不对起来。
他凑近了几分，低声道：“那我把药放这里，你能保证趁热喝了吗？要不我扶你起来，你喝完我再走？”
“不劳烦你。”李玠动都不动一下。
程析在心里翻白眼，心说万一他转头睡过去了，药也忘了喝，明天歧王府开席了可怎么办啊？
“不行，我亲眼看着你喝下去吧。”
话音未落，细碎布料摩擦声响起。
李玠侧身坐了起来，只是依旧看都不看他：“程析，你平日捉鬼驱邪就够了，大可不必天天围着我端茶送水，做些虚情假意的事。”
程析读出来他话里的火气，十分不解：“说得什么话？你是病人，给你端端药，照顾你恢复健康，这不是我的本职工作吗？怎么就虚情假意了？”
李玠的睫毛颤抖了一下。
程析还等着他回话呢，却见李玠身形晃动，随即爆发出一阵咳嗽。
李玠咳起来时，每每都是引得脸颊眉梢一齐发红，又艳又惨的，仿佛随时要昏倒。程析见状，连忙坐过去扶他。
李玠低笑了一声，语气依旧不佳：“原来在你眼里，这些全都是工作。那我且问你，若是我有朝一日彻底恢复康健，同寻常人一样行动自如了，你当如何？”
这个问题程析不知道如何回答：“啊这……我还真没想过这事。”
他道：“但是，你这种神魂体质是先天注定的。体弱且招鬼这件事，最多只能做到改善，基本不可能根除的。”
他说的是实话，但落在李玠耳朵里就格外刺耳。
李玠闭上双眼，靠在床柱旁：“原来如此，想必你所做的一切，也不过是可怜我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