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第 63 章
刘宗周看了一眼潘岳私塾的一个人,目光转移到周盈和郭嘉身上的时候,倒是停了一会儿,但很快就转移开了。
他看向陈夫子:“子长,你我也有数年未见,今日在码头,我的学生公然闹事,有失礼数,此事,我先赔不是。”
陈夫子闻言,脸上也沉稳了几分,手抬起行礼道:“小儿之言,不足为奇。我潘岳私塾,素来不惧以文会友,起东言重了。”
听了他这番话,刘宗周脸上也没有什么太多的表情,皱了皱眉,看了一眼有些心虚的赵琳,再看对方身边的几个学生,叹了一口气:“尔等,学术不精,便也罢了,大庭广众下,也不知尊老爱幼了?”
“是…学生知错,学生只是……”赵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太想认错的倔强。
“只是觉得,以学问求名的学贼,实在是当不得尊重两个字。”
这句话说的太重,说的周盈和郭嘉两个当事人已经有些沉了脸。也说的潘岳私塾的一群人,脸上都挂了些火气。
“他什么意思?说我们小师弟是学贼?我看他才是!”
边上一群看好戏的学生和夫子们瓜吃的是津津有味,早先就听闻,证人书院和潘岳私塾不对付,言论传的甚广,大家伙也都好奇的很。
刘宗周眯起眼看着赵琳:“你若是只逞口舌之快,那你成功了,但你心里装的全是胜负,那就不要打着为学问清害虫的名头。”
“这些奇淫巧技,害人害己,别把自己都骗进去了。”
赵琳闻言,脸色有些苍白:“是,学生知错了。”
“两位小神童,我这个学生,素来性子急躁,眼里容不得沙子,老夫代他们,赔个礼。”
说是赔礼,实则半点诚意也无。
周盈心里冷笑,这刘宗周,倒还真是……
“本事不大,脾气挺大。我觉得他在指桑骂槐,借赵琳骂我们。”郭嘉凑过来补了一嘴。
周盈看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想了想,往前一步:“刘山长,我倒是有个疑问。在下与嘉弟,自小孤苦,与母相依为命,建了个酒坊讨口饭吃,被那王宗昌砸了招牌,冤枉入狱。”
“幸有曹青天洗清冤屈,为报其恩,便将番薯玉米嘉种献出。”
“如今忝得皇上赏识,封了个功名、孝童。却为何,说我等是学术之贼呢?”
这句话问的很重,也问的很尖。问的所有人都一阵沉默不解,问的周盈心中也确实不太理解。
刘宗周听到了,依旧气定神闲,看着他的时候,带着几分淡然,随后开口道:“玉米番薯,肥者为乡绅、商贾,祸者为农户、百姓。尔今以嘉种称之,来年焉不视之灾殃?”
“大事浑浑,小事滔滔,抱阴而无阳,势如水火未济,终成祸患。”
“……”周盈皱起眉,低下头不知道在思忖什么。
刘宗周见状,看了一圈周围的众人,再一看自己的几个学生,这会儿都低头跟个鹌鹑似的,心里也有几分无奈。
“明日便是经义考,尔等且回去温习功课吧。”
“是。”
周围人见没什么戏可看了,也都觉得有些无聊。就在刘宗周准备带着一直安静,不怎么说话的黄宗羲离开的时候。
周盈又言:“敢问刘山长,农妇无米之炊,家贫无粮之食,亩产之粟,无可养家,再逢年饥荒,此局又该何解?”
“商贾奸诈,乡绅贪弊,此为不假。可商贾之经营,乡绅之田亩,也是不假。二者是为阴阳,你若说那水火未济之象……”
说到这,原先那些觉得无趣的旁观者,这会儿也都停住了脚步。
连带着,刘宗周都顿了顿身影。
语调一转,周盈声音略提:“亦有卦六十三。
坎上离下。
水在火上,烹食已成。
亨通,利贞,初吉终乱。
此为,水火既济。”
一字一句,顿止。
一众人,有的皱眉深思,有的迟疑不解,有的茫然间,却不知二者谈论的是什么。
还有的,则是缓缓转过身。
天色至中午,阳光正好。
码头的风带着些水腥气味,吹得众人衣袂微扬。
张岱见刘宗周转身,两人对峙一般的气氛,有些稀奇:“小师弟这是在说…商贾乡绅之利害,本为一体,不可分之而谈,但水火未济之卦,意在变动,变之则水火既济?”
郭嘉稀奇,看了他一眼,带着几分戏谑道:“张师兄悟性甚高,吾等若非此言一点,怕还是茫然不知。”
张岱小尾巴一翘:“小意思小意思~”
沈越撇了他一眼:“没出息。”
“……?”
刘宗周,这会儿也是深深的打量了一眼周盈。这个衣衫素白,身量未足的少年,此时腰背笔直,黑眸似寒星一般,清而有力。
并非逞能,而是回答。
刘宗周想起,早些年,他与一些友人谈论,问曰:“道在日用,何以救此苍生?”
没人回答出来,后来他也就不再问了。
“你以嘉种推今日之陈田,救今日之饥,是水火相济,是初吉。”
“可你又如何保证,二十年后,五十年后,那些嘉种不会沦为乡绅兼并田亩的利器?”
“番薯耐瘠,玉米耐旱,荒山亦可种。是好也是坏,贫者垦荒而得食,富者圈山而收租,届时,这荒山贫地,都归了他人所有,饥民无地可耕,那你这嘉种,是救人利器,还是杀人利器?”
他并没有像别人想的那样生气,也没有愤怒,看着这个看起来太年轻,也太青涩的学子,不免得,心里生出几分复杂。
说的话重归是重,听起来如斥责。
潘岳私塾的几个听了,心里可别提多气了,也就只有陈夫子捋着胡须,郭嘉低着摸着下巴,两人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岱看着那两人,心里也不免得为周盈担心着急,生怕对方落了下风。
但出乎意料的事情是,众人眼里,周盈似乎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很多人都不太理解的目光中,行了一礼。
“学生明白了,谢前辈赐教。”
刘宗周少见的,颔首,也不再说什么,带着一群人,转身离开了这里。
围观的一群人,你看我我看你。
就……这?
难道不该是来一场你死我活的学术辩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