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美丽新世界
城市之上的灵将目光均匀投向每一个角落,也包括那些流淌着奶与蜜的地方。
芸塔深深收缩着肺部再使它充气鼓胀,上城洁净的空气令她十分陶醉。任何人在放射云废土上旅行一周再回到都市的怀抱中都难免心存感激,更何况她现在能套上条缎面光滑如水的漂亮裙子,随意取用晚宴上的点心酒水,放眼望去还有好多各式各样的alpha帅哥,她简直要爱上纽文斯汀了!
她不怎么费力就融入了想要的交际圈,当她假装凑过去欣赏全息烟花表演时身旁那个男人投来的注视中闪过一丝惊艳,将最好的位置让给她。芸塔回报以好意的微笑,她注意到对方耳坠上挂着一个“焦点”圆环,它能显示公众人物的社交评分,此人的平均值是友好的粉红色图案。
男人提醒道:“站在这里会有火花掉进你的蓝眼睛里。”
“哎呀!”
“但是别担心,当然是不烫的。忘了问你的名字……”
“芸塔,叫我芸塔就行。”
“你是第一次来纽文斯汀吗?”
“没错,实际上我是一名旅行主播。”美人说到这里一下子变得热情洋溢,脸上激动得泛起红晕:“我们的频道叫‘游遍荆棘州’,你听说过吗?这次来纽文斯汀我想要制作一期有对比性的下城区专题……”
方才还殷勤不已的男人突然晾着芸塔伸出的手不去握,语气有些古怪:“亲爱的,你在今天这场子里可找不到什么金牌经纪人。”
芸塔困惑于对方的态度大变:“但是……”
一只手从角落里伸出来,像水鸟捕猎的喙那样精准衔住她的手臂,将不明就里的金发美人掳走。
“曼德罗!”芸塔抗议。
“嘘。”
“我还想和他打听一下纽文斯汀有什么冷门打卡点呢。”
“别犯蠢了。”曼德罗冷冷道,他虽然也穿着得体的冷色调礼服,但走在一袭华服的芸塔身边就像她的一条瘦长影子。“我们可不是来这里开派对的,看那边,那个人。”
芸塔依言用半杯酒掩着脸装作不经意地向上瞟,在一处颇为清静却又能纵览整座庭院的露台上有两条身影正在交谈。其中一位正是他们的大boss本人,同时也担任近来热播的《谍影探秘》系列真人秀总导演,但曼德罗所指的显然是另一位。
你一眼就看得出来,那是个无论打扮成什么样,你都不应该随意评价其长相的人物。但他仍然花费过心思让自己看起来完美得不容置喙,裁剪修身的正装有几块区域在灯光下隐隐浮现出蛇蜕般的纹路,生物拟态布料是几年前的潮流了,不过穿在此人身上妥帖得就像他自己的外层皮肤。
“那人姓关。”曼德罗动了动嘴唇:“关氏科技的关。”
“难道是那一位?”芸塔着迷地打量那人的领针:“天啊,我早听说关临先生是位绿色系宝石收藏家,这可真漂亮。”
曼德罗钳着自己搭档的臂弯转了个身,阻止她继续垂涎三尺地盯着人家的首饰看。“重点是,现在有个发了疯的真人秀演员在环球娱乐和关氏脸上各扇一巴掌然后人间蒸发的消息已经在业内传开了,我不敢肯定关氏能拿出多少损失数目,尽管这边宣传的是所谓‘真实的特工潜入任务’,剧组和关氏之间肯定还是提前签过合同的。但这也意味着作为演员实质上的东家,环球方面没有任何甩锅的余地,最好第一时间提着厚礼登门赔罪。”
“所以总导演本人来了。”芸塔环顾四周衣香鬓影,突然指着自己领悟道:“欸,难道说这场宴会和宴会上的我们都是送给关临的厚礼?”
曼德罗面无表情:“你没那么贵重,好女孩。我们顶多相当于搭配礼物出现的一束花,营造气氛用的那种。”
所以这些礼物盒里花枝招展的红人们才没兴趣跟你聊什么频道运营,他们都一门心思琢磨着怎么搭上关氏一飞冲天呢。
这个冰冷的事实浇灭了芸塔收集当地素材的心情,只好在搭档的陪伴(看管)下百无聊赖地骚扰点心区里每一种小蛋糕,直到两位大人物的身影从高处消失,不久后重新现身于楼下,关临径直向驶进庭院迎接他的座驾走去。曼德罗看了一眼时间,他们的交谈只持续了不到半小时。
总导演还在挽留对方,希望能换个地方聊聊,介绍几个朋友给他认识,但关临拒绝的态度也礼貌而明确。附近的人们都清楚地听到他说了一句:“很抱歉,我与我的爱人有约,不能让他久等。”
芸塔与曼德罗面面相觑。
“啥意思?”
“大概这就是东方贵族与他们推崇为上流的专偶制。”曼德罗见多识广地推推眼镜,但他今天出席宴会的造型不包括眼镜,所以推了个空。在这年代,一个健康稳定的家庭本身就是奢侈品,如果你还能与伴侣经营出点真爱的火花,那路过的狗都得对你心生敬佩。如今许多大人物都喜欢给自己包装一层深爱妻子从不乱搞的顾家人设,是真是假就不一定了。
“这么说,今晚没我们的事啦?”芸塔跃跃欲试地长出脚想从花泥里逃走:“那现在就溜走吧,我一直想拍纽文斯汀的城际轨道!”
“走吧。”曼德罗同意了她的提议,离开前回头望了一眼:“我有种不详的预感,总导演他最好没彻底搞砸什么,我们的频道可还在他手上……算了,希望是我想多了吧。”
与人们在背后议论的不同,关临不是带着一肚子火离开的,相反,他的嘴角放松,眉梢微微扬着,熟悉他的人知道,这是个食肉动物等候猎物走入袭击范围的表情。
悬浮车带他穿过纽文斯汀永不沉睡的夜晚,直奔市中心最醒目的那座建筑物——提珩双子塔。在关言之掌权的年代它拔地而起,顶部相连的七层是她的私人空间,她曾在这里俯瞰自己的王国,如今它也自然而然地归她的独子关临所有。
很多人都说关临和他的母亲一点也不像,这种差异不仅指容貌,还体现在个性的方方面面。他将提珩塔顶七层封闭起来,禁止任何人拜访,包括任何有机物构成的佣人。这道禁令让人们有了充分发散思路的空间,去想象关临在他先妣的住所里面都做些什么,其中一些最为黑暗的猜测拿去丢进噤声的下水道都能让烂泥呕吐出来。
毕竟是权贵阶层嘛,他们的生活就像一部兼具诡谲和情色的都市恐怖传说。
可是,如果有只幸运的微型摄影机器人能穿过那群荷枪实弹的警卫,躲过提珩塔密不透风的安全系统,藏在关临的西装领子下面随他一起步入顶层,那么它拍下的一切想必会令外人大跌眼镜——提珩塔尖内部看起来与任何一间上城区的住宅没什么区别,不,甚至比许多民居还要寒酸,因为它的装潢已经落后潮流至少二十年了。关言之女士喜爱的那架三角钢琴在原位摆着,关临并没有因为改朝换代将它移走,连照片架上显示的封面图片都还是原来那一张。起居室里四处可见上了年头的旧物,这里的空气闻起来像童年。
不过机械还在勤勤恳恳地运转,替主人维持各个楼层的通风和清洁。
关临自然而然地踏入一处下沉空间,走起路来没有半点声音。他离开宴会时的藉口言犹在耳,但这地方安静得不像有第二个主人,只有一张看上去并不舒服的椅子正对空荡的白墙。
他坐上去,眼前的整面墙泛起色彩,开始播放一连串零碎的片段。情节并不连贯,有些镜头甚至只有义眼偷拍的一两秒钟,唯一的共同点是,画面中都出现了一名有着艳丽红发的年轻人。
镜头里的人混迹在噤声区的边边角角,与人醉酒、调笑,堕落得无以复加,他在寻常人眼中像一阵难以捉摸的风,但只要挖掘得足够用心,还是能收集起这样一捧沙尘。负责情报的部门甚至给关临带来了一张几乎全黑,经过反复处理才能看清人影轮廓的照片,那年轻人站在暗巷里和什么人交谈,侧脸的唇部弧度像在微笑,提在右手的刀尖却正好有一滴血落下;还有他单枪匹马杀穿光谱帮仓库时在监控里留下的一瞬挑衅般的笑脸,半张面孔都模糊在爆炸的火光中,角度却很棒,像是正面朝屏幕外的人扑袭而来。
整段合辑不到一分钟,却拼凑出了一个生动鲜活的他。
关临按下循环播放,忍不住离开座椅走上前去,用指腹触碰屏幕上没有温度的脸。
“阿悦……”
他喃喃低语,像害怕吵醒什么。画面黑暗处冰冷如镜,倒映出他蛇一般的澄黄色眼睛,说话时尾音咝咝作响。
“阿悦……你想我了吗?”
你想我了吗?
你想我了吗?
扬西从睡梦中猛然惊醒。
梦里好像有鬼对着他后脑勺吹气,搞得耳朵痒痒的。他眯着眼甩了甩头,室外炸起连串撞击与呵斥声,最清晰的一下紧挨着他床头的铁皮,隔空将他的头盖骨当镲敲。
他痛苦地在床上蜷缩成一团,手指摸索到枕头底某个硬物,像触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