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第 18 章
林桂英心里打鼓，要说这年头年轻同志最吃香的工作除了领导干部就是握方向盘的、拿听诊器的，老师以前是好工作，这几年成了无人问津的臭老九。
家属院里有姑娘的都不让谈老师。
滨城公办学校老师工资每月才二十来块钱，教资长的也就三十多，村里民办老师每个月只有几块生活补助，平时上完课还要下地靠生产队记工分糊口。
前院梁来娣见了扫大街的老教师，呸呸吐唾沫星子，碰见解放军同志立马笑成老菊花，晚上做梦都想她家闺女嫁个军官。
城驻军有驻扎在海岛的，也有驻扎在部队的，要是驻扎在部队的还好，换成海岛可就不好说了，城里姑娘过不了这风吹日晒的苦日子，最后还得回城。
海岛只有咸水沟子水，淡水还得靠船运进来，隔三差五刮大风，也不好种蔬菜，靠海潮湿，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腿脚都有问题，不是风湿就是肺病。
林桂英可不想女儿吃苦受累，江大钢粗中有细，瞅着啃了口粗粮头窝窝头，把话题岔到小儿子身上。
“开秋上五年级，这回月考能及格不？”
林桂英立刻转移了目标，目光不善的盯着江春林。
显然想起了这小子上学期吊车尾的狗屎成绩。
江春林正吸溜生蚝肉，听到这话耳朵耷拉下来，眼神左右躲闪，“妈，还没到月考呢。”
林桂英冷哼声，“咋地月考还能长翅膀飞了？这回月考要是还不及格，小心你屁股。”
江春林赶紧向大哥求助，爸跟二姐肯定站在妈那一边，没想到老实巴交的江春生也学坏了，装着没看见的样子，低头猛扒饭。
江春林老实了。
饭后今天晚上轮到江大钢洗碗，家里的活都是轮流制，江春林虽然是个小屁孩，但家庭工作年龄已有五年。
这会儿熟练抄起高粱秆扎的扫把扫地。
堂屋的电灯次啦闪了两下，江渺不用抬头都知道是电压不稳，要是灭了也不怕晃荡两下一准又亮了。
江春林扫完地，磨磨蹭蹭从打了红星补丁的书包里拿出课本。
江渺扫了眼，这小子的课本总算不是狗啃样了。
江春林在屋里复习不能打扰，林桂英在厨房捣鼓，江春生挑着扁担去井台跳水，胡同里贴了告示，最近一两周因为不确定因素，居民区晚上10点就会拉闸限电，供水时间缩九点，防止明天停水，一家人早上大眼瞪小眼干着急。
江渺抄起葫芦瓢，摸黑盆架底下抠出半块洗衣皂，蹲在院子里，洗干净这几天穿的工装换洗衣服。
晾晒好的衣服滴滴答答，江渺回屋挖出一坨哈喇油抹在手上，她这双手看着白白嫩嫩，其实冬天最好冻手了。
江春生挑水回来拎着小捧核桃过来，他挑出完整的核桃仁递给江渺，继续说：“渺渺吃不吃核桃补脑。”
江渺挑了把核桃仁放进嘴里嚼，“这是鲜核桃，哥从哪儿买的？”
江春生伸开长腿坐在板凳上，“不是买的，工友老家种的。”
江春生在厂子里勤劳热心，谁家有困难都伸手帮一把，人缘是很好的。
兄妹俩在静谧的夜空下吃完核桃，江渺烧热了开水，洗脸刷牙洗脚，散着长发舒舒服服躺在被窝儿里。
江春林好不容易把黑脚丫子洗干净，回屋闻见一股茉莉花胰子香味。
肯定是姐抹雪花膏了。
他姐每天都要洗头洗脚，刷了牙就不吃东西了，屋子里香喷喷的哪是小爷们儿住的。
*
1976年九月，食品厂车间轰隆作响，钱兴旺夹着文件从二楼下来，厂广播室突然播报了一则令大家悲痛欲绝的通知。
伟大领袖逝世。
钱兴旺只觉得耳朵嗡响，一下子从楼上滚了下来。
往后数日全国多地暴雨，天地同悲。
滨城各大工厂、学校机关停工停课，甜水井胡同举行追悼会，群众们哭到昏厥也舍不得离开。
时间慢慢带走伤痛，这阵子钱玉茹跟江正远大吵小吵，差点儿把数十年的夫妻成分吵散了，也没吵出个结果。
她想去农场看江霜宁。
正好快到中秋坐车去了乡下颠簸难走的土路上，往农场走的汽车摇摇晃晃走在路上，车里满车的臭脚丫子味，衣着考究的钱玉茹坐在后排的座椅上，跟一群抱鸡卖鸭的农村妇女坐在一起，捂着鼻子直皱眉头。
这是什么路坑坑洼洼，怎么这么难走！
还有这车里的一群老爷们都不洗脚的吗？一个个都这么臭！
乡下农民真是不讲卫生。
到了农场，钱玉茹抱着闺女哭了一场，江霜宁目光幽幽打断钱玉茹，“所以，你们把我的工作拿去讨好未来儿媳妇了？”
钱玉茹听到这话都不知道说什么了，“闺女，妈......”
江霜宁深吸一口气，垂下眼睫表情隐忍而委屈：“没事，妈我的工作给了嫂子也挺好的，反正我在农场改造，就算回去了也没脸进宣传科，就让我自生自灭吧。”
“你说什么傻话，你是妈的闺女，妈怎么能让你自生自灭！”
“你放心，等你回了家，妈再给你找个好工作。”
钱玉茹是街道办的，给江霜宁找个工作倒是没有那么难，就怕找不到宣传科这么好的工作了。
钱玉茹想起前几天偶然得知，江渺考上了食品厂干事，心下惋惜跟江霜宁提了一嘴。
江霜宁从钱玉茹嘴里听到江渺的名字，脸上的虚伪表情快要维持不住，死死咬着下唇，才没露出破绽。
江渺！
她能有今天，全拜那个贱人所赐！
江霜宁实在想不明白，明明她做了预知梦之后，知道她才是这个世界的女主，而江渺只不过是个貌美无脑的蠢材炮灰，被她压在脚底下痛苦了一辈子。
怎么一切就跟梦里梦到的不一样了？
江渺没有被毁掉清白，还考上了食品厂干事，而她则沦落到家人厌弃，到农场搬石头挑大粪？
江霜宁几乎要把唇角咬出血，钱玉茹担心问道，“闺女，你没事吧？”
江霜宁心里恨得要命，脸上还要做出懂事模样，“没事，妈，我就是有点想家了。”
这样啊，钱玉茹欣慰看着女儿，她的闺女还是那个善解人意的好姑娘，就算是在农场做肮脏的工作，也掩不住她出淤泥而不染的心灵。
钱玉茹母爱爆棚，张罗着帮江霜宁收拾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