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赘婿

沈家是个标准的两进四合院，正厅宽阔，地砖被扫得干净。上方悬挂着耕读传家的匾额，左右梁柱挂着木质对联，上联是一犁春雨足，便是人间好光景，下联是半窗灯火深，方知天下有文章。正中摆着会客的榆木太师椅，左侧摆着一扇精致绣屏，右侧放着一座黑檀木制的博古架，东西零落，大约是沈大出事后匆匆忙忙当掉了不少。

沈二娘将郎婿苏氏扶至椅上，转过身面对蒋萍，几次张嘴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叫圆脸女人给蒋萍奉茶。

毕竟，不管怎么说，拿外甥的赘金去填补家中的窟漏算不得光彩的事，更何况沈家还是半个清流人家。若不是长姊死得突然，苏氏又怀着孩子不能断了滋养，她是万万不会用此下策的。

好在这蒋萍虽有混名在外，今日一见，却并无半分猥琐之态。一身粗布短褐，但那双眸清醒锐利，似乳虎初醒。

沈二娘与长姊不同，素日喜欢研究奇门观相之术，如今细细端详了一番，心中忍不住惊叹：剑眉星目，面带吉光，此女竟有大富贵之相。若是外甥真能赘给她，日后说不定还有一番大造化。

思及此，沈二娘顿生结交之意，开门见山道：“萍贤妹，我那外甥已到适赘之年。村中好女虽多，但我观贤妹非池中之物，便起了结亲的心思，这才托了王婆来说合。不知贤妹意下如何？”

蒋萍上辈子已在社会中打磨多年，此刻也不禁暗叹沈二娘说话的艺术。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不过是桩一手交钱一手交人的买卖，可经她这么一说，倒好像自己是蒙尘明珠，潜龙在渊，听得人浑身舒坦。

不过漂亮话归漂亮话，现实还是要考虑的。

郎婿什么的她其实并不着急，现在过来只不过是因为对那圆脸王婆口中的小郎君产生了一丝怜悯，外加如果赘了个郎婿，她或许能更好地适应这个世界，毕竟多了个可以随时询问的本地人，但她是绝对不会把全部身家都押在赘郎婿上的。

这误打误撞藏在怀里的十两银子算是她在这个世界的起始资金，按照她脑中的记忆，二两银子便可以购置一块不错的水田，结合之前王婆因为她的推辞就在她面前降价，这场交易的价格应该还可以往下压一压。

因为身份本就是个游手好闲的混混，蒋萍便故意装出一副混不吝的模样道：“二娘莫要诓我，我自己什么样自己清楚。我母父去世得早，家里只有两亩薄田，自己也不过是个混吃等死的破落户。如今你们愿意同我结亲，不过是看中我昨日在百凤钱庄赌赢的十两银子。只是我蒋萍从不做亏本生意，今日来就是来瞧瞧我那未过门的郎婿长什么样？是否有暗疾？若是赘了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一步三咳嗽的病郎君，那我可亏大了。”

这倒也不算假话，古代医药水平有限，如果说真的是个药罐子，蒋萍没觉得自己的道德水准能高到她在吃不饱的情况下还去帮对方抓药。

沈二娘的漂亮话被戳破，面露不虞。

一旁的苏氏倒是接受良好。女人嘛，任凭是王侯将相还是平民百姓，赘婿的时候总逃不过一个色字。有文化的叫女子好逑，没文化的叫见色起意。

他拍拍手，一个高挑纤细的身影从左侧屏风后款款走出。

是个约莫十八九岁的少年，今日显然精心妆扮过。他身着一身绣着浅粉色绣花长裾，一头青丝编成精巧的小辫，面上薄施珍珠粉，一双杏仁春水眸，额间细细贴了花钿，唇上点了胭脂膏子，眉眼间尽是温驯，让人看了不禁心生爱怜。

蒋萍感觉自己的心好像微微地跳漏了一拍。

苏氏显然捕捉到了这个细节，将少年拉至身侧，笑着问道：“萍娘子觉得如何？”

蒋萍收回视线，直言：“很漂亮。”

那少年脸泛起红霞，微微侧过身，躲在姨父身后。

沈二娘咳嗽两声道：“既是如此，贤妹对这桩亲事意下如何？”

蒋萍承认自己可耻地见色起意了，但是她毕竟内里是个现代人，对盲婚哑嫁这一套总有些排斥，内心还是想多了解一下这位沈家公子，于是道：“不知可否让公子与我单独聊一炷香的时间？”

沈二妻夫对视两眼，面上虽有些不解，却还是同意了这个请求。

少年引着她前往院中僻静处，清风拂过，翠竹摇曳，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叶间隙射下，地上光影斑驳，眼前的年轻郎君很是腼腆，也不敢看她，只低着头望自己足尖。

蒋萍倒没有那种羞涩，她是个实用主义者，如果真的花银子赘了这个郎君，那一定是要发挥出作用的。

“你叫什么名字？”蒋萍问道。

少年抬眸，怯生生道：“沈裴之。”

蒋萍唔了一声，坦诚道：“你姨姨姨父应该同你说过我的状况，我家里只有两亩薄田，你赘了来是肯定要干农活的，除草插秧种菜喂鸡之前都干过不曾？”

沈裴之点点头，抿了抿唇，像是做了什么很重要的决定，松开了一直攥紧帕子的手，颇为逾距地抓住了蒋萍的衣袖。

“求求你，赘了我吧，我没有暗疾，什么都能干，我会很听你的话的，求求你，我不想被卖到窑子里去。”

美人蹙眉，粉面含泪，蒋萍可耻地承认，自己又被引诱到了。

但她有些疑惑：“为何只能赘我？赘不了便只能被卖到窑子里去？”

沈裴之脸色一白，垂了眼讷讷道：“村里未成婚的适龄女子只有您，姨姨姨父原本想让我去做其他人的侍夫，但她们的正夫都不肯，都说......都说我......”

沈裴之没有说下去，但蒋萍心下了然，他这张脸，若是做了侍夫，恐怕会抢走妻主所有的宠爱。

她揉了揉眉心，软了语气道：“我虽然喜欢你的漂亮，但也不是非你不可。你的赘金我只能出六两，若是六两谈不拢，就当做你我之间有缘无分。而且我办不起赘礼，若今日能谈拢，你收拾好行李后就随我回家，就当做正经妻夫了。”

二人话毕，那圆脸王婆便在后头探头探脑，像是担心蒋萍对她们家公子做出什么有损清白的举动。

蒋萍和沈裴之沿着小路缓缓走回，她忽然想起来，追问一句。

“你是处男吧？”

沈裴之登时从脖颈至脸颊一路泛起绯色，待要怎样，又不好怎样，只能又羞又怒地点点头，委屈从面上一闪而过。

行至正厅，蒋萍将自己能出的价格报出，苏氏的脸色当即黑了下来。

“萍娘子，若是按照平日，裴之的赘金少说也要二三十两，如今我们只收十两，你竟还要砍掉一半左右，不觉得有些欺人太甚么？”

蒋萍不紧不慢道：“若是平日，裴之的赘事恐怕也轮不到你们做主，此一时彼一时，如今村里愿意出价买他的人只有我一个，若是我都放弃了他，你们难道真的要把他卖进花楼，当一个千人骑万人跨的玩意儿吗？若是传到学政的耳朵里，把刚刚失了双亲的外甥卖进窑子的二娘还能考取功名吗？”

沈裴之听到这话，脸色惨白地攥紧了自己的帕子。

苏氏还欲再辩，却被沈二娘拦下。作为女人，沈二娘深知名声的重要性，纵使不乐意，却也无可奈何。

一番讨价还价后，沈裴之终是以六两的赘金卖给了蒋萍，蒋萍又担心沈二妻夫一郎二卖，在沈家逗留了许久，差人请了里正登记，把相关的庚帖赘书一并办妥，这才放心。沈二妻夫总感觉自己做了亏本生意，连一顿便饭都没有留就将两人扫地出门。

沈裴之的包袱是早早理好了的，若是蒋萍不赘他，估计连包袱带人就要被卖进窑子抵债。蒋萍让他打开略略看了一眼，里头只有些换洗的衣裳和几双布鞋，唯一值钱的大概就是几支簪钗和一把通体乌亮的木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