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 1 章
夜深了。
镇宝阁深处死寂沉沉，连落针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祁灵念伏在雕花案上，指尖一松，竹笔“嗒”地滑落，浓黑墨汁在素纸上晕开一团圆滚滚的墨渍。
她睡得脸颊泛红，睫毛轻轻颤着，梦里正驾着自己亲手画出来的乌篷小船，飘在青云域外漫无边际的长河上。
她踮着脚伸手去够岸边一簇粉白仙花，指尖还差半寸便能碰到，身下乌船骤然剧烈一晃。
祁灵念猛地惊醒，晃得她脑袋晕乎乎的。
根本不是梦，整座镇宝阁都在剧烈震颤！
她撑着桌面支起身子，乱糟糟的发丝垂在颊边，揉着惺忪睡眼，能清晰感受到震动从地底基石一路向上蔓延。
紧跟着细碎的破空声簌簌响起，像是万千银丝针雨倾泻而下，黑暗深处闷哼一声。
有人闯进来了。
寻常人遇此险情定然惶恐，祁灵念眼底却闪烁着兴奋，两只手攥在一起轻轻晃了晃，心里雀跃得不行：老天爷，总算来个活人了！
这座镇宝阁常年冷清孤寂，偶尔来几个小贼，全被她兄长布下的阁门禁制拦在外面，连阁门都碰不到。
如今竟有人一路闯进了阁心，这可真是稀罕到了极点，她心里几乎生出几分感激来。
震动是从脚下的空间里传来的，尚未停歇。祁灵念随手捞起那支滑落的竹笔，踮着脚尖轻巧跃上塔顶地板，笔尖利落一画。
淡墨光华瞬间铺开，照亮脚下方寸地面。
她衣袂轻飘飘翻飞，像只灵活的小雀，逐层落下楼阁，穿梭在层层叠叠摆满珍宝的木架之间，往阁心圆台走去。
阁心高台正中供奉着至宝《九域奇珍志》，整座镇宝阁皆是为守护此书修建。
此刻圆台上缠绕满泛着冷光的银线，一个黑衣少年被无数细密银线穿身牵住，死死钉在台面，周身血肉都被刺透，血顺着细线一滴滴落下。
祁灵念屏住呼吸，矮身躲在雕花珍宝架后方，只探出半张白净小脸偷偷张望。
那少年低垂着头，额前碎发凌乱地垂落，脸上覆着半张玄铁面具，恰好掩住眉眼。
少年指尖凝起一丝法力，将掌心伤口渗出的血珠凭空激起几滴，直射向穿透手掌的那几根银线。血触银丝，“嗤”地一声燃起细焰，一线火蛇沿丝线疾窜而上。
黑暗了太久的阁楼里忽然有了光，那抹火光陡然晃在祁灵念眸中，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发髻上垂下的珠玉甩到了木架上，叮铃一声细响。
糟了！
下一瞬，少年猛地抬首。
四目相撞。
面具下那双眼眸锐利如捕食野兽，循着声响直直锁定她藏身的方向。祁灵念心头一凛，脑袋倏地缩回架子后面，胸口心跳擂鼓似的砰砰狂跳。
她按捺不住好奇，探出头想再看一眼，可圆台上早已空无一人。
祁灵念只觉脊背一阵发寒，一道黑影鬼魅般掠至她身前，少年静立在她面前，薄唇紧抿，一言不发。
可一道清晰无比的心声直直撞进祁灵念脑海：
[这地方……怎么有个活人？]
祁灵念瞠目结舌。
见鬼了，她听见这人的心声了！
说来也奇，祁灵念天生便得一桩神力，能听得见各种邪祟鬼煞的心声，也因此被封为通灵神女。但活物的心声，她是一点也听不见的。
此刻她不由得上下打量起来，眼前这少年，分明是个活生生的人类啊！
少年亦抬眸打量她，手中长剑骤然寒光一闪，直刺而来。
祁灵念回过神来，手中竹笔急旋，笔锋凝起墨意，反手挥出一笔，便向那团剑花格去，墨迹与剑锋相撞，墨气骤然散开，四下飞溅。
少年虽然身受重伤，剑势却凌厉至极。寻常盗贼撞上看守，早已急于狠下杀手、夺宝脱身，可他偏不施杀招，反倒招招有意留有余地，分明是有意要看她再出几招。
两人身形交错，离得很近。祁灵念听见他轻轻哼了一声，紧接着，又一句心声撞进她脑海：
[这丹青笔法，招式倒见正宗。难道她是祁尊主的妹妹通灵神女，在这里镇守？]
祁灵念心神微顿，招式慢了半拍。
高手过招，哪里容得出神。她心头一沉，暗叫不妙，已然迟了。
少年剑锋正从她鬓角穿过，祁灵念只觉得颈间微微一痛，几缕鬓发簌簌飘落，温热血珠顺着肌肤缓缓流下。若非对方手下留情，这一剑再偏得几寸，便是穿喉夺命的下场！
少年一手持剑抵在她颈间，叫她动弹不得，另一手按住她的右手，强行将她拽向圆台木匣，把她的手朝木匣子按了过去。
指尖触碰到匣子的瞬间，华光闪过，匣上的禁制便即瓦解。
他松开了禁锢着她的手，自她身侧闪过，跃到匣子旁，伸手摸出来那本《九域奇珍志》。将手中的书轻轻一掂，淡淡撂下一句：“得罪。”
祁灵念擦了下颈肩的血，方才与他交手，只觉得这人剑招正宗，使得多半是百易域归真剑法。既然是个正派好手，又为何行踪如此鬼鬼祟祟？
“阁下究竟是...”
话音未落，少年手腕翻转，剑尖在她脚踝处一划，恰好叫祁灵念躲避不及失了重心，整个人从塔心台子上摔了下来，打了好几个滚，重重跌落在地。
少年纵身一跃身形如电，直向门口掠去，远远扬声：“对不住了，神女大人！”
祁灵念这一跤摔得着实不轻，痛得她龇牙咧嘴。按说她该立刻传讯唤兄长来此捉拿这人。
可望着那道即将消失在门口的黑影，她满心只有一个委屈念头：她等了好几个月才等来一个活人，这人就要走了！
“哎，等等！”
她眼珠子咕噜一转，计上心来，一时间也顾不上痛，撑起身子冲着那道背影喊道：
“你就算把书抢到手了，也解不开封印。”祁灵念喘了口气，“这天底下，能翻阅它的只有九域的各位尊主，还有我们青云一脉的自家人。”
少年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心底吐槽直白传入她耳中：
[这姑娘...好像不大聪明啊。怎么和我一个刺客说这个？]
祁灵念鼓了鼓腮帮子，在心里默默回怼：你才不大聪明呢！我只是太想逃出去了，才出此下策！
“你若不信，自己试试便是了！”
少年将信将疑，把手中那本书翻来覆去摆弄了一会儿。果不其然，无论他灌入内力也好，催动术法也罢，甚至拔剑去劈，这书纹丝不动，显然是怎么也打不开的。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祁灵念向他一伸手：“这样，我们做个交易，你带我离开青云域，出去之后我立刻帮你解开封印。”
[？]
少年微微侧过头，望见少女盘腿坐在地上，一双杏眼认认真真望着自己，仿佛全然忘了方才二人兵刃相向、他还划伤了她。
“不必。”
少年想也不想就拒绝了，转头便要走。
身为刺客，带着苦主同行，实在荒唐至极。
“哎哎你等一下，好说好商量嘛！”
祁灵念急了，他要是就这么走了，天知道她还要独自在冰冷阁楼里熬多久！
她撑起身子向少年扑过去，一只手死死攥住他衣袍下摆，少年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
“我都给关在这破阁子里好几个月了，你只要带我出了青云域，随便往哪儿撂下都行！不妨告诉你，我可是通灵神女，说不定还能帮你解决不少麻烦！”
她仰起头嘻嘻一笑，瞧着灰头土脸的，肩颈上还沾着血，样子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