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第 14 章
荀芙疏走得干脆利落,嵇御沐在木椅上失魂落魄。
缓了好半晌他才低垂下头,用袖口狠狠擦蹭过下颌,拼了命地盖住那股异样感。
被这么一打岔,一切都乱了,夜里睡睡醒醒,总觉她会从何处突然冒出来。
倒是第一次没梦到他爹娘。
第二日晨起,嵇御沐要踏出门槛前,第一次在自己的房门口生出犹豫。
他深吸一口气才将门推开,初时只有一条缝隙,能见院中空旷的平地,但随着门彻底推开,他避无可避地同院中摇椅上坐着的人对视。
荀芙疏似有所感般睁开一只眼,瞧见门口处立着的颀长人影,勾起唇角:“醒了?”
嵇御沐扣在门扉处的手收紧一瞬,而后微不可查地应一声,回身将门阖上径直向院外走。
只是在要踏出院子前,他陡然想起昨夜的警告,终是不得不回头:“你不走?”
荀芙疏挑眉:“现在?”
她起身:“你还没用饭,要饿着出门?”
嵇御沐不耐蹙眉,没答她的话,但明显是觉得她这问是多此一举。
荀芙疏重又躺回去:“不行,你去做饭,不用饭不准出门,你是凡人,不吃会死,你还真当自己是什么仙胎?”
顿了顿,她又补一句:“你是凡人,对罢?”
察觉他似要反抗,荀芙疏抬眼又朝他看过去,意味深长地扫过他清俊的脸:“还不快去?别让我说第二次。”
*
嵇御沐一顿饭吃得明显憋屈,荀芙疏则是神色如常。
甚至还有心情点评一句:“这饭做得真是一点长进也没有,我要是再不回去,怕是要吃习惯了,届时吃不惯正经饭了可怎么办。”
嵇御沐不耐道:“那你就快走。”
荀芙疏瞥他一眼,突然笑了:“好啊,今夜我会努力些的。”
嵇御沐筷头顿了一瞬,没应答,只赶快吃完,将碗筷收拾妥当尽快出发。
出村的路荀芙疏走了很多次,但她都是走得正路,这次跟着嵇御沐,她不得不一同走上进村时那条避人的小路。
她一边注意着别让枝叶划伤衣裙,一边在想此处的村民。
这几日她来往行走,村民每每见她这个外乡人,都会防备地盯着她,直到她出了村子,消失在小路尽头为止。
应当是见多了来此处的魔修,才会怀疑所有外来人。
但魔修也不全似那个黄毛鼬鼠般不中用,其中定不缺修为深厚者,可此处未见谁家挂白,显然没有人因魔修死伤。
镇守在此处的神器竟有如此浑厚灵力,能将百姓护得全须全尾。
荀芙疏走得离嵇御沐近了些,身上的不适也缓和了不少,只是衣衫相蹭间,惹得他蹙眉向旁边撤一步。
荀芙疏眉尾微扬,不想如他的愿,上前一步再次凑近他,惹得他还要躲,奈何着路太窄,他的袖口避无可避地与她的衣裙再次蹭在一起。
荀芙疏满意了,又朝着村子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口问他:“护村的神器你可知晓是什么?似乎很厉害。”
嵇御沐声音沉冷,带着明显的警告:“别打它的主意。”
“你多心了,能让我回去的神器可不是你们村子的那个,我只是觉得奇怪。”
荀芙疏负手,指尖缠着衣衫上的系带:“按理说,这地方灵力充盈纯粹,理应有草木生灵催生出神魂,亦或者村中有百姓悟道修炼,可我瞧着都没有,反倒是你——”
她直接抬手搭在他肩膀上:“我也没见你修炼,肉体凡胎,你身上哪来的灵力?”
他们心脉相连,她能感受到他身上的不寻常,但若强行探查他体内灵力,他定然不会从了她,反抗下来恐会伤身。
不过她记得他们当年初遇时,他被她带回山门,倒是老老实实任由她做什么都行,而那时的结果是,他确实是个毫无修为的凡人。
嵇御沐侧了下肩膀,将她的手躲开,不耐道:“不知。”
荀芙疏看着他清越的侧颜,少年板着脸在她看来没多少威慑,反倒是让人生出想进一步招惹的心思,最好是惹得他面皮透红,气急败坏又莫可奈何。
她故意凑近些,恶劣地想开口戏弄他,却见他微微垂眸,认真重复道:“我不知。”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落入耳中,似带着茫茫然的空寂回响。
当年她刚捡到他时,她问他什么,他回答不上来也是这样。
漂亮的眼眸空洞无神,好似美玉缺了心口处的一角,过多的问询穿过他时似尽数化作冷风,吹得他可怜兮兮地发凉。
再问得多了,他反倒是求助地看向她这个相识没几日的人,好像她捡了他,天底下就只有她一个人最可信。
荀芙疏突然没了招惹他的心思,跟着他走到这条小路的尽头,离村子越来越远。
一路向西行,她想了想还在她屋中的地图上他曾描画过的几个地方,突然想到了一处:“你要去西山?”
嵇御沐应了一声。
荀芙疏蹙眉:“去西山做什么,那地方高得很,山林里还有妖兽,你既不会御剑也不会瞬行诀,你打算就这么走上去?”
这话倒是惹得嵇御沐侧眸,没回答她的问题,却单问了一句:“瞬行诀?”
荀芙疏轻哼了一声,不打算同他细说。
这些东西还是两百年后那些修士琢磨出来的,自打那场浩劫过去,凡界灵气更纯粹,便生出了不少能引动灵气的仙诀。
这还是师妹告诉她的。
她年少时哪有这条件,只可惜她在魔域没法用更用不上,而到了这里她试了试,确实好用。
因她现在体质特殊,使出的瞬行诀才能事半功倍,但要想带着他一起,恐是不行。
更何况她不知他目的就这么纵容他,真出了什么事她怕拦都拦不住。
但这不耽误她故意诓他:“想知道?你连句实话都不跟我说,一点诚意没有,还想利用我?”
嵇御沐别过头:“我没利用你。”
他沉默了片刻,或许是想到她这段时日常外出,一日的功夫能去极远的地方,以此看出了她所言非虚。
嵇御沐喉结滚动,终是主动开口:“我要登天,西山极高,或许能试一试,是否能触到天幕。”
荀芙疏从未料到会是这样的回答,刹那间哑口:“……你怎么也要登天。”
从前他们一起修炼时,可没见他还有这种雄心壮志。
“那此前咱们见面时的周山也是?”
嵇御沐闷声应是:“传闻不周山为天柱,也只得一试,可惜传言只是传言。”
“那是周山,可不是不周山,即便真是那天柱也早就断了,哪能让你捡这个登天的便宜。”
荀芙疏语气不善,想到他为这个荒谬的因由被魔修围攻,若非她来的凑巧还真不一定会如何,她更是气不打一出来。
她阴阳怪气道:“那些魔修不是说吃了你能成仙?你这近水楼台的,就没自己先尝尝?”
嵇御沐认真与她强调:“我不是想成仙。”
顿了顿,他眸底透出挫败的空洞:“但我试过了,我的血肉不能。”
荀芙疏脚步停在,凝眸盯着他。
嵇御沐并没察觉,只陷在他求而不得的执念里:“我应当不能采补我自己,但我想这办法定然也无用——”
他话未说完,后背便生生挨了一下,使得他闷哼一声,诧异回头,却正好看见身后人沉沉的面色。
荀芙疏气得冷笑:“你还挺会想办法啊,什么昏招都敢试。”
她气急之下步调很快,抱臂走在前面,听不到身后脚步声时,又气得回头,冷笑一声:“不是要登天?还不快走!”
嵇御沐被她吼得睫羽不自觉轻颤,跟上她时还有些怔然:“你在生气?”
荀芙疏只用冷笑回他。
嵇御沐与她隔了半步远,难得生出局促的滋味。
这很奇怪。
他沉默一瞬:“你说的瞬行诀——”
荀芙疏拒绝得干脆:“不给你用。”
嵇御沐抿唇不语,高大身子跟在她身后,幽深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也说不上的控诉她的言而无信,还是分辨她脾气的由来。
周山离村落很近,脚步快些一日就能回去,但西山却很远,更不要说还有上山险路要耗费时辰。
嵇御沐出来时却两手空空,半点没有正经出远门的意思。
寻常凡人,怎么着也要带个包袱,背上衣物与干粮,但他什么也没准备,似是指望着去一次西山真能一步登天,又似生死都看淡,真要饿死在半路也无妨。
天色渐暗,还是沉着脸不高兴一路的荀芙疏主动开口,强硬地拉着他寻一处山洞休息。
她本气得一句话不想与他多说,可看他真有不管不顾一路走下去的架势,挺阔却显出清瘦的背影在她面前晃了一路,她到底还是没忍住真的放任他不管。
只是临要进山洞时,嵇御沐挣扎的力道更大,让她都险些没按住。
她嘶了一声扬起手威呵:“闹什么闹!”
她的手没落下来打在嵇御沐身上,他却是盯着她的手腕僵住,更是倔得不肯再向前迈出一步:“我不与你共处一室。”
他偏过头,紧绷的下颌勾勒出好看的弧度,透出不甘受辱的倔强。
荀芙疏:“……把心放肚子里去罢,血契在这地方成不了。”
言罢,她手上再一用力,嵇御沐虽仍是不愿,但也勉强算是从了她。
在山洞之中也休息不好,但总比一直赶路来得强。
荀芙疏抱臂倚在石壁处闭目养神,嵇御沐则是靠在离她很远的另一处,或许是因上一次他们在山洞中留给他的记忆并不好。
夜还很长,火堆隔在他们之间,将嵇御沐的连照得半明半暗。
荀芙疏冷不丁问:“一定要登天?”
嵇御沐眼睫动了动,闷闷应了一声是。
“我竟不知你还有这个瘾,你又不想成仙,你上去干什么?”
嵇御沐没有回答,跳跃的火光却将他眼底的落寞照得明显。
他不愿意说,还是认死了不肯说的那种。
即便现在的他,与荀芙疏熟悉了百年的那位有些不同,但她还是了解他,能感觉出来那些问题是再逼问就能得出答案,哪些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露出一字半句。
她不白费功夫,重新闭上眼静思。
临近子时,外面的魔气愈发重了,浓厚却又充斥着邪气,呛得荀芙疏从浅眠中睁开眼,骤然朝山洞外看去。
外面似有诸多邪祟闪过,进而有野兽的嘶吼声,似威胁似施压,正准备寻找好时机朝着山洞里闯。
她当即要起身,嵇御沐却先她一步踏出山洞:“它们是冲我。”
她当然知道是冲他,就是不知他血肉能成仙的事,竟传得连这么远的妖邪都知晓了?
荀芙疏跟着一同出去,正见外面的妖邪比她想得要更多,凑在一起黑压压的一片,时不时有某处还冒着绿光,应是妖兽的眼。
嵇御沐稍稍侧眸:“你不必跟着我。”
荀芙疏不悦:“这时候你逞什么能。”
但他已不再回答她,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匕首,她一个没看住便已经划破了他的掌心。
鲜红的血自掌心流出时,他体内灵力涌动运转,在漆黑的夜色中镀出莹亮纯圣的光。
此时与在周山山顶时所见的不同,他未曾力竭,正是灵力全胜之时,汹涌蓬勃到将周遭暗色都逼退几分。
荀芙疏突然有些庆幸这血契一直跟着她,否则他若没有这限制真对她动手,这样浓厚的灵力全部跟她对上,定要让她魂飞魄散不可。
嵇御沐冷冷盯视着黑浓邪祟中的一处,冷声吐出一个字:“滚。”
萦绕在周遭的妖邪似跟着颤了颤,绕来绕去半晌不敢上前。
可随之嵇御沐掌心的血涌混着灵力涌出,连荀芙疏的视线也被吸引过去。
她算是能知晓为何会将那些妖邪引来,她来这里这么些时日,怎么从没发觉他的血混着灵力时,竟能透出这般香甜的味道。
他实在诱人,以至于原本胆怯着不敢上前的妖邪被勾得格外狂动,大有殊死一搏的意思。
荀芙疏神色凝重:“别激怒他们,你回山洞去。”
她上前一步,直接挡在嵇御沐身前。
肩头垂落的发丝被邪风吹拂,似扫在他的脖颈面颊处,他低垂着头看面前人的发顶,眉心几不可察地一动。
荀芙疏抬手掐诀,高挑纤细的背脊却透出不容违逆的力量。
嵇御沐一时忘记绕过她,避开这多此一举的维护。
而此时已有邪祟直冲过来,荀芙疏引动魔气去挡,将那缕邪祟击散后,反震得她指尖都发麻。
在意识到这些东西不容小觑的同时,她发现了另一件事。
她的魔气又难以引动了。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眼身后人,后知后觉其中因由,她在这个时间没有依托,运功掐诀全靠血契牵引他的心脉,却是不可避免地与他此消彼长。
她初到此处时难以运功,应当是他在山顶抵御魔修之时,而这些时日他安生在家中发呆,她才能将魔气引动自如。
嵇御沐被她复杂的神色盯得眉心微动:“做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