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第四十五章
上元节后,陛下的赏赐便秘密送入了阴阳司的仓库。
至于为什么要秘密送入,是因为太后吴静堂竟于新年伊始崩于寝宫,国丧期间,一切从哀。
也许是陛下仁心,念及茯神辛苦一年,已是一拖再拖不能拖了,遂遣人将上下赏赐使一驴车低调拉到了阴阳司后院。
又至于为什么在仓库中,而且还蒙着红绸。
实在是茯神还没做好离开的准备。
要真说起来,她也不知道当一万金的数字翻转上下,任务完成后,她的离开方式究竟是大白日底下凭空消失,还是会出现个什么任意门之类的。
若是前面那种方式,多吓人啊,如若当时师父和师弟都在场,一个年老一个痴呆,要是吓出个什么好歹,就算是走了茯神也不会安心。
所以她得提前做做准备。
若是后面那种方式,多吓人啊,如若她正大摇大摆走在街上,身前莫名其妙出现一扇门,她又莫名其妙拉开门走进去,以大觉朝的风气,必定要传出十万八千个诡异的谣言来,那到时候让阴阳司众人,还有阿芜她们怎么在幽燕城自处。
所以她也得提前做做准备。
可一万金就在那里,茯神又时时觉得不安。
恐夜长梦多,到时候若是有个万一,她筹谋了二十一年的回家计划不就打水漂了吗。
于是茯神急得上火,不仅每日都要完成闻真布置的学业任务,又要时不时逛去西院仓库门前晃悠,看赏金还在是不在,又怕自己离得太近被系统接收到直接算她完成任务,所以也只敢趴在窗户上往里头打量,并不直接接触。
这样一来二去却也是两个月之后了。
这段时间里,幽燕城发生了不少事。
先是太后圣人驾崩,后又听闻高相竟然主动致仕,他这一下台,陛下雷厉风行直接废除了宰相一职,而后大手一挥连连罢黜数人,而高储对此不仅不做干预,甚至还为李基拟出了一份人员调动的名册,其中就有他昔日心腹,武枢员外郎郭璞,安远侯裴宗禹等人,更有姻亲支榷寺左丞江琦的远调,这一系列风云变动,使得朝野上下,皇城内外,日夜惶恐多日,处处屏息谨言,事事三思慎行。
茯神还听说,秋天之前,高储就要带着一家老小回东海去了。
阴阳司也因为太后葬礼的事情忙得不可开交,于是茯神回家的日子也是顺理成章地拖到她生辰之后了。
不过现下,已是三月。
虽说她整日阴阳司鱼山院两头跑,但眼见着真要到离开的时间了,回头一看实实在在的准备却也没做多少。
实在是…
实在是她不知道要怎么开口,怎么一一道别,又或者如何写来几封离别挥泪,江湖再见的信。
只得一再搁置。
这日午休后走出屋子,院中的老槐树十年如一日,茯神在这里住了多久,它就在院子里立了多久。
又是一年的春日,回黄转绿,可等到夏天,她就再也不能看见老槐树开花结角了。
思及此,茯神张开双手怀抱巨大的树干,脸轻轻贴在那纵横沟壑的树皮上。
午后风吹过,树叶簌簌沙沙,天地静静,而日头缓缓。
茯神忽然想到,在她还没有来到幽燕,没同闻真一起住进阴阳司之前,这棵树就在这里了吗?
如若不是,它为何能长得如此高大,枝桠树杪都攀出了房顶,势要长到天穹去。
她神思飘荡,抱着老槐树开始琢磨,从前这座院子是否也作官署使用,又是什么样的人在什么时间什么契机种下了这么一棵树。
可是风过叶动间,茯神瞬间回神。
事实也许根本就没有这样的人。
因为这一切都是假的。
她本人之所以出现在这里,又住进了东跨院,完全是因为许久以前倒霉地穿到了这个世界,被某个系统要求完成穿书任务,可见任务又通通失败,这才被撵到这座名叫幽燕的城中,打工赚钱的。
这样的世界,这样的城池,哪里会有什么从前呢。
这其中的一切,应当是她第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才开始幻化存在的。
幽燕只是个虚构的地方,不过是为了让她能完成目标才创造出如此丰富的人和事。
没错,是这样。
所以什么太后啊,皇帝啊,就算是阿芜,东方虬和闻真他们都不过是虚拟的纸片人而已。
而这些人如果和她猜想的没错,真的同她有过什么早已遗忘的从前,也都只是翻篇即过的插曲。
所以她为什么要难过纠结,为什么非要因为东方虬的隐瞒而较劲呢。
茯神摆正身体,手指轻轻拂过纹理粗糙的树皮。
虽然她能真切触碰到年年岁岁的痕迹。
虽然这二十二年的光阴不假。
可她必须要回到真实中去。
人不能一再沉溺虚假的美梦不是吗?
她在真实中有一个确切的家。
那不就是茯神一直渴望的,坚实又平淡的归所,能牢牢抓住她的引绳。
她渐渐远离树荫,站到太阳底下。
日光透漏,淡淡地洒在裸露的皮肤上,轻柔的温度恰到好处。
昨夜刚下过一场春雨,今日便光风转惠,草木摇落点点微茫。
宇宙之中,总有许多同样的日子。
她扯起嘴角。
只要脉搏还在跳动,只要生命不息,什么样的生活不能够继续下去呢,无论在哪里,茯神想,她都能过得很好很好。
她都要过得很好很好。
茯神冲着天空大笑了几下,把胸腔内那点犹疑不爽通通吐了出去,便觉一身轻松血脉也通畅,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就转出了院子。
今日稍稍闲暇,她打算约着林小河上街去逛逛,将这幽燕的景色风情再看上一回。
赶巧,林小河正坐在正门的门槛上用手扇着风。
“你上哪儿去了?”茯神见他满头大汗,知他最近中午都会回家吃饭,午休后又回司里继续干活,可外头虽暖日融融也不至于热成这样。
“你都不知道…”林小河扇得手腕嘎吱响,“我原本打算绕到长夏街那里替我阿娘打一壶白家老号的双晒秋油来,结果走到玄雍街西市路口那里,路居然堵住了,我刚往前走一段,听路人说这条道堵成这狗屎样,是因为岑楼一月一售的那什么断愁饮正要开卖,路上挤的都是排队要去岑楼的人。”
林小河说到此处作势干呕了两下,睨了一眼茯神。
“哦哦。”茯神得了意思,赶紧去桌上为他倒了一杯茶,“所以你也去凑热闹了?”
“你以为我跟你一样闲得发慌啊,太史令还给我塞了一大堆任务在那桌上,我是打算原路返回绕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