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沈小舟
天地一片雪白,偏巧生了雾,让人几乎看不出分界线。唯有马车行过,拖出长长的车辙痕迹,不一会儿又被掩盖。亦或是偶有马匹嘶吼声惊起几只雀鸟,再无其他,突兀又孤独。
如果不是屁股被颠得发痛,楚弋淮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她被蒙着眼罩,眼睛之外的其他感官被无限放大,包括她的恐惧。
她悄悄挪了挪位置,想着拯救一下她可怜的下肢,一个姿势太久她感觉几乎要麻木了。
“乱动什么?!”对面的男子提高了声音,楚弋淮甚至能感觉到他凶狠的眼神正瞪着她。
她被唬的连忙坐了回去,又赔上笑脸,“好好,不动了不动了,我坐回去成吧?”
“阿齐,怎可这般无礼?”另一男子声音自她身旁传来,温和许多。“沈姑娘可是觉得不舒服了?需要我做些什么?”
楚弋淮听着对侧那人不吭声了,才嘀咕一句:“多谢,我只想换个姿势而已。”
舒服?她浑身上下都不舒服,被人绑了来,还不允许说话,如今动动屁股都险些要挨上一顿,她如何舒服?
可能是因为马车坐得太久,她又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做不了,只好脑中从头至尾的复盘她到底是怎么就被‘请’上了马车。
她本是在家中清洗药材,结果不小心打翻了木盆,为了拯救她的书本,她直接用身体挡了上去。结果就是混着泥垢的脏水一点不差的扣在她身上,偏偏她的衣物昨日刚洗过。她这人就是这样,非要将所有衣物攒起来,到了不得不洗的程度才不情不愿地去收拾。
这下完了,大冷天的她难不成要穿着一身湿衣服?她只好先将书帛小心翼翼的卷起来,放在屋内,然后去了师兄的屋子里。
沈渚清前日出门会诊,估摸着要走上几个月,是个城中的贵人将他请走了,他没理由不去,当然也还是不得不去。
师父去世后,楚弋淮和沈渚清依旧守在村子里,家门前总是排着队。沈渚清比她年长几岁,在行医方面也更有天赋,渐渐的有了名望,求医的人越来越多。只是沈渚清为了照顾楚弋淮,从不远出,不出半月定会返程,要么干脆将她带上。只是从前都是较小官吏,离得也近。沈渚清已经找好托词,但楚弋淮不愿让他为难,先一步道:“师兄不必挂念我,我早可以照顾自己了,况且治病救人,如何不去?”
沈渚清便要带她一起,“那阿沅便与我一同,这样我才安心。”
楚弋淮回道:“从前只是几天罢了,此去几月不归,村子里的人若是生了病,又该如何?”
沈渚清不肯,看着她的眼睛,“若你不去,我便不去了。”
楚弋淮微微挪开视线,“师兄...不必挂念。况且我正好趁着这段时间精进自己,等你回来我肯定大有长进,超过你也说不准!”
她又话语一转,“师兄知道的,我总归是要靠自己的,不能永远在你的庇佑下,永远只当自己是个孩子。”
“我只愿阿沅平安快乐。”
“做自己喜欢的事,就是我的快乐。”
沈渚清说一句,她便驳一句,最后只是他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我会交代邻居们多照顾阿沅,阿沅遇事莫慌,万事自己为先。”
楚弋淮心怦怦跳,只嗯了一声。
她昨日收拾衣物,沈渚清又偷偷留给她一大笔银钱。她特意叮嘱他,她无需过多花销,这钱不如路上自己留着,可他还是留给了她。
楚弋淮攥了攥钱袋子,这人竟是全部给了她!
师兄...是很好的,从小到大,一直待她很好。
楚弋淮从沈渚清房中找了件闲衣套在自己身上,不新,但很舒服,混着皂味,只是衣袖稍大,有些宽松,导致她总感觉好像哪里漏风。
她刚收拾好一地狼藉,便有人推门而入。
“沈小舟何在?”
来人是一对双胞胎兄弟,倒是生的不错,眉清目秀,又身材挺拔。只是一人压着眉,满是不耐烦,看上去气势汹汹,怎么看也不是个善茬。难不成是师兄在哪里惹的仇家?
“姑娘莫怪,我弟弟一直是这个性格。我们兄弟二人前来,是为求医。”
这称自己是兄长的倒是平和许多,边说着边关上门,向她赔不是。
“什么病?住在哪里?”她没有走过去。
“你是沈小舟?”那人问。
楚弋淮侧了侧头,便看到二人放在身后的刀。“是。”
沈渚清从不与人交恶,在外人面前不愿暴露太多,所以从来称自己都是沈小舟。楚弋淮并非是想逞英雄,只是她也想要保护师兄,若是真的有什么危险,还是先落在她身上更好。
兄弟二人点点头,哥哥上前一步,“对不住了姑娘,劳烦你和我们走一趟。”
下一瞬楚弋淮连话都还没说出口,便被人绑了起来,还罩上了眼罩,眼前瞬间漆黑一片,“你们...!”
“别吱声!想活命老老实实的跟我们走就是了,哪那么多废话!”
然后楚弋淮就被带上了马车,她每想要说话就要被打断,到后来干脆也不吭声了。只是她没想到,连动动屁股都不行了。
“请问,我们这是走了多久了?”过了一会儿她又问。不让问去哪儿,问问还有多久总可以了吧。
“姑娘莫急,马上就要到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楚弋淮又困又饿,方才好像问她要不要吃些东西来着,她觉得自己相当有骨气的说了一句不需要,导致现在自己饿的心慌。
她现在能不能开口说自己后悔了?
算了,要么她这面子往哪搁?难不成快要玩完了,还不能体体面面的了?可能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被绑之前没怎么喝水,她倒是不需要去方便。
马车乍一停下来,她摇摇欲坠的脑袋直接磕上了车门,疼的她下意识叫了出来,“啊...”
“你没事吧?”申禹询问道。
“没...”楚弋淮一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完。
“没事就快些走,磨磨唧唧的作甚!”申齐催促着。
楚弋淮被推了下来,幸好申禹搀住了她。“小心!”
她点点头,“多谢。”
寒风迎面吹来,激的她缩了缩脖子,雪应该是停了,有阳光照在身上,好似暖了起来,呼出的白雾瞬间消失在空中。
他们这是走了一天一夜?
“来个人扶着沈姑娘。”
悉悉索索的脚步声赶来,来了个姑娘搀住了她。
“姑娘,我这眼罩可否摘下?你看我这样走路也有些不便...”
那姑娘朝着他二人看去,似乎是得到了准许,才将她的眼罩取下。
楚弋淮被阳光刺得有些睁不开眼,可是手还被绑着,只能眯着眼去看周围。
怪不得她感觉刚才马车极其不稳,原是上了山路的缘故。一眼看过去,这里更像是个...山庄。
还没等她多研究一会,就有人急急忙忙地跑来,“不好了申大人,爷吐血了!”
申齐上前一步,几乎是咬着牙,“你说什么?!”
申禹双手在身前做辑,“对不住了沈姑娘。”
下一刻她感觉自己身体一轻,整个人几乎脱离了地面,她这是被他兄弟二人架起来走了?
“欸,不是...!”
她连忙收紧手臂抱好自己的小箱子,胳膊被拽得生疼,疼的她呲牙咧嘴的也不敢出声,一转头刚好看见有人满身是伤的被扔了出去,只一眼,看不出是男是女,这莫非是上个看不好病的大夫?
楚弋淮心里咯噔一下,挨饿挨冻还不成,还要被打一顿啊!这山庄的主人也太蛮横了些,丝毫不讲礼法吗?这哪是求人看病的道理?无礼,简直是无礼!
不过这话她可不敢说出来,她还想着能活着回家,还能再见到沈渚清。
进到屋子里,扑面而来的药味浸入鼻腔,不过还有股血腥味,她倒是有些闻不出来具体是什么药了。屋子里温度比外面高出许多,装饰也更显华丽,光从外面的山庄是看不出来的,可见这里的人身份不一般。
“爷,这便是沈小舟。”
楚弋淮看见榻上的人,一身白衣,黑色大氅已经滑落至肩头,他整个人身子往外斜着,脊背随着剧烈的呼吸起伏着,头发并没有束起来,而是随着外衣一同滑落下来。地上是呕出的血,隐隐发黑。他支撑起身体,拿起帕子擦擦嘴角。
“咳咳...”他格外不舒服,呼吸伴随着咳嗽。
楚弋淮搓了搓手,似乎是想赶走从外面带进来的寒气,随后又连忙蹲下身去为他把脉,脉象紊乱,身体亏虚的厉害,而且似乎是...中毒了。本身算不上什么罕见的毒,只是时间久了,要想根除,需花费不少时间,只能一点点尝试。
楚弋淮拧着眉毛,这不能现在就给她弄死了吧。
“无妨,姑娘直说便可。”
应该是因为刚刚呕过血,能听得出是尽量稳着声线,但还是有些沙哑。
楚弋淮一抬头,先是愣了一下,此人眉眼与师兄有七分像,但师兄的眼睛更大更圆一些。他眼尾微微上翘,却不失凌厉,骨相清俊。此刻嘴唇沾了血,却无端添了几分阴郁戾气。
要不是生病气色不够好,他或许还会更加好看。
楚弋淮这样想。
“是中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