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回门
严乐瑶站在榻边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窗外的月色凉而静,桂花的甜香从半开的窗扇里渗进来,她却烦乱得紧。
明日梁景骁这疯子,该不会真的要随她回门吧?
她躺回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他那句"明日辰时,侯府后门",越想越觉得他就是干得出这种事的人。
她闭上眼,在心里骂了八百遍"疯子",最后不知什么时候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梦里全是桂花香,和一道晃来晃去的人影,怎么赶都赶不走。
第二日严乐瑶起了个大早,换了一身藕荷色绣兰草褙子,头发挽成妇人的堕马髻,只簪了一根白玉簪子。
她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角,确认衣领严严实实遮住了颈侧那枚尚未消退的牙印,才起身往外走。
马车停在侯府后门。
她扶着丫鬟绿柳的手上了车,车帘落下来时她往窗外扫了一眼——后门巷口空无一人,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墙根舔爪子。
她心里那根弦松了一松,又紧了一紧。
不来也好,省得添乱。
可当她坐定,马车辘辘驶动之后,她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后面跟着另一辆马车,青帷素顶,低调得不能再低调,但那拉车的两匹马通体黝黑,四蹄踏雪,品相极好,一看就价值不菲,想必也不会是梁景晓,毕竟后侯府没落,哪会有得起这等座驾。
正这般想着,梁景晓已掀开车帘,对着她浅浅笑了。
严乐瑶一愣,赶紧放下车帘,这疯子还真跟来了,只是未与她同车罢了,而是不近不远地缀在后面,像一个早就编好了剧本的猎手,等着他选定的猎物一步步走进他铺好的网里,让严乐瑶一路上心绪不宁起来。
严府门前已经张灯结彩,两条红绸从门楣上垂下来,在晨风里轻轻飘着。
严乐瑶下车时看见父亲严秀成站在阶前,青色官袍洗得发白,目光却炯炯地望着她。
她快步上前行礼:"父亲。"
严秀成扶住她手腕,目光先往她身后扫了一圈——空的没有梁文远。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文远呢?怎的没陪你回来?"
严乐瑶正要开口,身后已经传来一道散漫带笑的声音。
"严大人莫怪,文远他身子不适,一早便起了高热,怕过了病气给岳父岳母,托我替他走这一趟。"
严乐瑶回头。
梁景骁已经从后面那辆马车里下来了,一身月白云纹锦袍,腰间系着玉带,发间簪着一支碧玉簪,日光落在他的眉眼上,竟是异常的好看。
他朝严秀成拱了拱手,姿态端正得挑不出半点错处:"侯府九房梁景骁,代侄儿梁文远向尚书大人赔罪。回门礼已备齐,不成敬意,还望大人笑纳。"
他身后跟着四五个仆从,每人手里都捧着红漆礼匣,整整齐齐排了一排。
严秀成看了一眼那些礼匣——紫檀木的漆面,嵌着螺钿纹,匣角上压着景丰号的烫金印。
他目光微动,重新打量了梁景骁一番。
侯府九爷的名声他是听过的——不学无术、游手好闲、常年不着家,可眼前这人说话滴水不漏,礼数周全得近乎严苛,哪像一个纨绔?
"九爷太客气了。"严秀成侧身让路,"文远身子不适,九爷代劳跑这一趟,是我严家该谢你才是。快请进。"
梁景骁笑着应了,跨过门槛时与严乐瑶擦肩而过,袖口轻轻拂过她的手背,低得只有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飘进她耳朵:"看我替你长脸了没?"
严乐瑶瞪了他一眼,没有答话。
回门宴席上。
严秀成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在严家颇有地位,今日女儿回门,严家族亲都来祝贺,摆了五六桌,还有几个严秀成要好的好友同僚,正热闹着。
梁景骁坐在宾客席里,端着酒杯与严秀成的几位同僚谈笑风生。
"严大人真是教女有方。"
"侄媳端庄贤淑"
"文远能娶到这样的妻子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可惜……"
……可惜梁文远他无福消受美人。
席间都是只听见梁景晓这些夸夸其谈的赞美之言,半分不忌讳。
严秀成却只以为梁景晓是满意自家的这位侄媳妇,却也没往别处想,听见可惜二字,赶紧道:“唉,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病的,罢了,身体要紧。”
梁景晓笑得像只狐狸,他话说得滴水不漏,听见严秀成呢话,对着看过来的严乐瑶眨了下眼。
严乐瑶在心里骂了句无耻,扭头不再看他一眼。
一位严秀成同僚捻着胡子笑道:"九爷这般替侄儿跑腿,倒是少见。不知道的,还以为九爷才是严家女婿呢。"
满席哄笑。
梁景骁举着酒杯,目光越过杯沿似有若无地扫了严乐瑶一眼——那一眼里头,笑意、得意、疯劲,全藏在眼底最深处,面上却端着客客气气的笑:"大人说笑了。文远年轻不懂事,我这个做九叔的多操些心是应当的。"
严乐瑶继续白眼——可不,都操心到床上去了,那确实挺操心的。
梁景晓放下酒杯,又添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若我有这般福气娶到严家女儿,便是天天烧高香也不嫌多。"
严乐瑶心里咯噔一声,这疯子真是什么都敢说,这京城谁人不知严秀成就她这么一个女儿!
众人只当梁景晓是场面话,又笑了几句便揭过去。
严乐瑶坐在女眷席上,端着茶盏的手却紧了一紧。
她不敢再看他一眼,却能感觉到他那道目光像长了爪子似的从十几步外伸过来,一寸寸爬过她的侧脸。
席散之后严母柳氏起身去厨房端严乐瑶爱吃的桂花藕粉,严乐瑶借着帮忙的名头跟着起身跟去。
她实在不想跟梁景骁同处一室多待片刻。
转过回廊时她脚步急了些,拐过月洞门差点撞上迎面来的人——一只手臂稳稳扶住了她肩头,随即她被那道力道带进了回廊后的夹道里。
夹道窄而暗,青砖墙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
严乐瑶被抵在墙上的时候后脑磕了一下砖面,不重,却让她整个人清醒地意识到——梁景骁跟来了。
他一手撑在她耳侧的墙上,低头凑下来,桂花的甜香混着他衣襟上清冽的雪松味,将她整个人困在那一方逼仄里。
"你——"她刚开口,唇便被封住了。
他的吻比上次更凶,没有试探,直接撬开她的唇齿,舌尖卷着她躲闪的,像是要把她拆碎了咽下去般。
严乐瑶被他吻得喘不上气来,抬手去推他胸口,推不动,她发了狠一口咬下去——铁锈的腥甜在二人唇间弥漫开来。
梁景骁退开半寸,舌尖舔了舔下唇渗出来的血珠,笑了:"属狗的?"
严乐瑶抬手抹了一下嘴角,蹭出一丝红来,气得浑身发抖:"梁景骁!这是我家!你——你就不怕被人看见?"
"看见就看见。"他低头凑近,血迹沾了一点点在她唇角,他伸出指腹替她抹开,"正好让岳父岳母知道——他们女儿嫁出去到底受没受委屈。"
梁景晓凑得更近了些,几乎鼻尖相抵,"你咬我这一口我记着。不还回来我睡不着。"
"你简直是癞皮狗贴上墙!甩都甩不掉!"严乐瑶咬牙切齿,伸手去推他下巴把他那逼近的脸推远,"你给我滚远点!"
"癞皮狗,那瑶儿你就是那面墙了!"梁景骁被她推着下巴也不恼,顺势偏头在她掌心蹭了一下,"形容得真贴切,我是狗你是墙,我贴着你,你贴着我,你这辈子都别想甩掉了,呵!”
“你个疯子!”严乐瑶气急,又拿他没办法。
梁景晓也笑,笑得张扬放肆:“新婚夜是你先来招惹我的。你把我拖进偏房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这种人,沾上了就不放手的?"
严乐瑶瞪着他,被他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当然不知道,她要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梁景骁是条疯狗,她宁愿死也要死远些,可她真没想到梁景晓是条疯狗,这条疯狗咬住就不松口,连骨头都吞了。
她正要再骂,远处传来严母的声音:"瑶儿?瑶儿你去哪儿了?藕粉好了!"
严乐瑶浑身一激灵,猛地推开梁景骁:"你滚!现在!立刻!"
梁景骁被她推得后退一步,却不急不忙地靠在了对面墙上,双手抱臂看她:"你娘喊你。你先去。"
他歪了歪头,"我待会儿再走。"
严乐瑶没工夫跟他纠缠,转身便跑出了夹道。
她跑了几步又停下来用袖子使劲擦了擦嘴,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稳住气息,从月洞门后转出来,迎上端着藕粉盅走过来的严母。
刘氏看见女儿的脸先是一愣。
梁景晓唇瓣微微肿着,嘴角有一丝没擦干净的水光,方才跑出来时发髻也有些松散。
她目光往下移,落在女儿颈侧那枚衣领没遮全的红痕上——新鲜的,还泛着浅粉色的印子。
柳氏先是怔了怔,随即眼底浮起一层笑意来。
她轻轻咳了一声,装作没看见似的把藕粉盅递过去:"文远虽然没来,但你们夫妻和睦就好。他年轻气盛,你初为人妇,当多担待些。"
严乐瑶端着藕粉盅,一口藕粉差点呛在喉咙里。
她看着母亲脸上那遮掩不住的欣慰笑意,忽然觉得——这场误会比梁文远本人还真。
母女二人并肩回席时,梁景骁已经从夹道里出来了,正襟危坐地坐在席上与严秀成对弈,仿佛刚才一幕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他抬眸朝严乐瑶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那点压都压不下去的弧度,被严乐瑶收入眼底。
严乐瑶咬着下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