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第42章 悟道
“菩萨低眉,是因为不忍。”
古寺晨钟,檀香绕佛,棽罗静立在寺院的菩提树下,向方丈提交她的答案。
“是因为菩萨看透了世间众生皆苦,懂每个人的身不由己,怀慈悲之心,容世间百态,以忍耐化解戾气,以克制包容立场,不逞一时之勇,不执一时之念,怀柔软本心,护众生周全。”
这些时日在寺中清修,她终于勘破了人心的复杂,生出了真正的同理心与慈悲心。不再非黑即白地判定善恶,懂得了众生皆有各自的挣扎与不得已,却也始终守住底线,明白恶意从不能被轻易宽恕,慈悲从不是对恶的纵容,而是对苦难的共情,对自我的救赎。
也终于懂了方丈的良苦用心。
方丈站在朱红廊下,看着她眼底澄澈的光,缓缓捻须颔首。
昔日的她,心头充满执念与戾气,被偏执缚身,被恩怨缠心,如同没有魂魄的行者,如今心境沉静柔软,知冷暖、懂共情,终于有了烟火气,有了人之常情的隐忍与通透,真正活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你既已悟透,可下山去了。若你愿留在此处,青灯古佛,也能安身修行。”
方丈话音落下,棽罗周身那道无形的禁制,瞬间消散。
棽罗摇摇头:“多谢方丈,我还是走吧。”
这佛门清净地,收容过她的迷茫,却不是她的归处,亦非她修行的终点,她心中尚有要寻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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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的时候,棽罗又一次去圆通殿里看了那座高大肃穆、宝相庄严的观音像。
菩萨低眉,面容慈悲,眼底似藏着世间所有的不忍与悲悯,香火缭绕中,依旧是那般俯瞰众生的模样。
一位衣着朴素的妇人,正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不住地叩首,口中念念有词,满是感激:“多谢菩萨暗中护佑,多谢菩萨冥冥之中感召众人出手相助,将我坠进河里被湍急的水流卷跑的一双儿女救回,保全阖家平安,这般大恩大德,民妇永世难忘!”
棽罗静静立在一旁,听着妇人的话语,心中忽然生出一番全新的感悟。
世人总爱仰望神佛,将一切恩德归于虚无的神迹。明明是旁人同心协力出手相救,可妇人满心感念的,却唯有殿中的一尊菩萨塑像。
菩萨低眉,是悲悯世人,是不忍众生苦,可这鎏金塑像,终究只是空有慈悲之相、却无渡人之实的泥塑木雕。
它从未动过一根手指,从未移走过横在世人面前的一座高山,从未真正伸手拉过任何一个深陷苦难的人。
那些真正移山填海、破局解难、拯救他人于水火的,从来都是一个个平凡的凡人。
是坚信心念不改、万难可破,笃志攻坚的凡人;是心怀善意、伸手扶携,渡他人于困厄的凡人;是不甘沉沦、自救救人,于苦难中撑起一片天的凡人。
所谓菩萨普度众生,不过是世人的期许与寄托,真正能救自己、救他人的,从来都是人本身。所以不必仰望虚无的神佛祈求救赎,高高在上的菩萨救不了万生,人间骨肉却能肩比神明肉身成圣。
风穿过殿堂,吹动檐下的铜铃,发出清越的声响。棽罗转身踏出圆通殿,阳光洒在她身上,她心中已然有了全新的道。
踏出寺门时,山风拂过她的衣袂,也卷走了她最后的一丝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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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山野坦道绵长开阔,四周林木错落,草木青葱,一排制式端正的轿子由轿夫稳稳抬着,自远路缓缓行来,晃晃悠悠朝着县城方向行进。
行至半途,最前面一顶轿身突然一顿,轿夫的脚步齐齐停住。轿帘倏然被一股外力掀开,一女子出现在轿前,勾一勾唇角:“大人,得罪了!”
前几日棽罗在寺庙里,曾听到有香客诉苦说起差役把街上摊贩赶走、叫临街店铺不要做生意的事情,又从来上香的衙役口中得知了监察御史奉都察院之命来地方巡查的消息。
她从大禅寺出来后,便直奔这塞外官道,将监察御史从轿中扒出来,携着他直往县中飞去。
御史缩着脖子由着棽罗揪着他后颈带着他飞,一时搞不清楚是什么状况。
半空中棽罗往御史身上一瞅道:“你这一身官服也太招摇,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御史吗?那你这巡查还有什么效果!”
说罢便抽了他的腰带,将他身上官服扒了下来。
须臾,棽罗带着御史落在街头,街上数名巡查衙役正横冲直撞驱赶往来摊贩,一边赶一边嚷嚷:“御史大人就快要来我县巡查,所有人立刻收摊回避!谁敢擅自逗留露面,一旦被御史查出半点不妥之处,统统从重问罪!”
那些摊贩和赶集的百姓满心惶恐不敢多言,只能慌忙收拾货物,匆匆四散躲避。
末了领头的衙役将集市出入口使一把大锁锁了,不许任何人进场交易往来。妄图简单粗暴地用封锁市井、断掉小商贩生计的短期法子,人为制造街道整洁、市面太平的假象,刻意遮掩本地治理乱象,糊弄上级巡查。
锁完,衙役方留意到街边突兀站着两人。一人衣衫散乱,仅余贴身中衣,模样狼狈,一旁立着位年轻女子,怀中抱着一团锦料。
他当即凶巴巴地驱赶两个人:“看什么看!怎么,我方才说话没听见吗,识相地就滚远点,别耽误你官爷我办公!”
那御史从棽罗手中将官服拿回来重新穿好,扶正官帽,取出御史牌亮给那领头衙役,肃声道:“监察御史魏长骞,奉都察院之命来地方巡查贪腐事宜。依我方才亲眼所见,你这县里问题似乎很大啊,叫你们县令来见我!”
那衙役当即吓得两股战战,连声道:“御史大、大人,您息怒,都是误会,误会,小人这就去通报县令!”
望着那衙役屁滚尿流的背影,棽罗抿着嘴一脸戏谑,知道后续不用自己插手,当即悄然抽身离去。
监察御史魏长骞随即被恭恭敬敬地请进县衙府邸,县令脑门冒汗,按照魏长骞的要求搬来本本审计账簿,又将衙门各房的书吏叫来候着,喊到谁谁便进去述职。
其余随行巡察官员的轿子姗姗来迟,一连查了三个月,查出衙门官吏赋税乱收、欺压百姓,当地知县贪赃枉法、懒政渎职,上位知州欺上瞒下、官商勾结、为当地富商充当官场保护伞等诸多罪状。
层级官吏接连被罢免官职、依法查办,保护伞倒了,常年坑害百姓的本地巨贾也难逃罪责,一并被查办抄家了去。
终于还当地百姓一个海晏河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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棽罗从那街头离开后,便回到了深山中和师父生活了数载的竹观。此地已是物是人非,竹屋旁立着一块墓碑,上刻“故友杨蒲韧之墓”几个字,想来便是大禅寺的慧明方丈立的。
原来师父叫杨蒲韧,蒲草韧如丝,确如师父的品格。棽罗在碑前点了香,重重磕了三个响头,一如当时拜师一般。
而后她起身,孑孓一身望着瑟瑟竹林,过往种种在心头翻涌,她此时厌弃极了自己的魔族身份,不想要去找父母,也不打算再回魔界。
她从竹观中找出师父的剑,决意效仿师父模样,往后仗剑天涯,快意江湖,见不平便出手,遇苦难便伸手,坚守心中正道,护佑凡尘弱小,自此洒脱无拘,孤身踏遍山河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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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路行侠仗义,真如一名独行的游侠一般。某日她行至一处村落,见村民立在村头抹泪叹息,便上前问:“你们何故在此哭泣,可是出了什么事么?”
村民道:“唉,少侠有所不知,当地有两位山神,法力高强,性情暴戾,要求我们每过一段时日便送去一对童男童女供奉他们,作为他们保护我们的祭品,否则便要降下灾祸。而今我周围所有村庄中,再也寻不到新生孩童,今日送去的,便是最后一对童男童女了。”
棽罗愤慨道:“哪有这样残害百姓的山神!若有,也不配做山神,诸位莫怕,我去杀了他们便是!”
她一路深入崇山,越往深处感到周遭萦绕的魔气越重。直到剥开一片树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