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雨中书院
雨连着下了三天,淅淅沥沥,在院子的泥地上砸出一片细密的雨水坑
厨房里灶火烧得正旺,夏疏晚将碗里调制好的蔬菜碎和着面糊盛了一勺往锅里摊开,她看着窗外的雨,脸上没什么笑容。
下雨天衣服不能晒倒还是小事,她更担心的是偏房里那些头发。连日阴雨,屋子里返潮得厉害,她昨晚去摸过,有几束放在箱子底部的已经有些润了,再这样下去怕是要发霉。那些头发是舅舅去年里一点点收集来的,本来是等开春后再晾晒半月,再做好定型便可拿去市集上卖,只是这个雨一直不停,不知道又要耽误多久。
“绾娘,”舅舅林有锋的声音从里屋传来,带着几分虚弱和担忧,“怎么都快晌午了,阿铃还没回来呢?要不你去书院看看?”
夏疏晚回过神来,阿铃每日去学堂也只是早读,平日里巳时前后就该回来了,今日却迟了这么久。
“好,我把这饼烙好了径直带去书院,和阿铃一起吃。”她应了一声,利落地把剩下的面糊处理完,将烙好的饼分了一些放在篮子里给舅舅端去,剩下的饼用干净的布包了,塞进包袱里,从门后取了伞走了出去。
从院子走到书院要经过一座木桥。那座桥也有些年头了,这几日雨未停,河水几乎快和桥面平齐了。夏疏晚提了提裙摆,快步走上桥去。到桥中央的时候,她忍不住抬伞往河的上流望了一眼,竟让她有一瞬间的眩晕感,脚下一软,差点没站稳,吓得她赶紧收回视线,只敢盯着脚下的桥面,往书院的方向赶。
到了书院,学堂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雨打在瓦檐上的声音。她去到往日里早读时站的地方——廊下空空荡荡的,阿铃不在。
她又转身往夫子处理书籍的前院走。
"宋夫子在吗?我来找阿铃,冒昧打扰,还望见谅。"她一边敲着门,声音有些着急。
话音落毕,院子里传来踏着水的脚步声,越跑越近。门从里面被拉开,露出阿轩那张圆圆的脸,“绾娘!快进来!”
“阿轩?怎么是你来开门?今日不睡午觉吗?”夏疏晚有些意外,收了伞跟着阿轩往院子里走。
“今日和阿铃姐在书房帮忙整理书籍,一时忘了午睡的时间了。”
“这样,”夏疏晚跟在他身后,“那你岂不是还没吃饭?绾娘刚好带了饼,待会儿分与你吃。”
说话间已经到了书房门口。夏疏晚探头一看,宋夫子不在,只有阿铃一个人坐在案桌旁,面前堆着几摞旧书,阿铃正拿着布巾一本一本擦拭书脊上的灰。她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看见夏疏晚,笑着招了招手。
“阿铃,"夏疏晚走过去,把包袱解开,将烙饼摊在阿铃收拾出来的空处,”怎么在这边来了?阿舅没等到你回家,还以为你出事了呢,叫我专程来一趟。"
阿轩在旁边已经伸手捏了一块饼,一边往嘴里塞一边抢着说:“绾娘,是夫子要求的!说让阿铃姐以后都可以来这边整理书籍,每日还给开工钱呢!”
“是吗?”夏疏晚问,见阿铃点了点头又转头逗阿轩“那阿轩你大字不识一个,怎么也在这里?”
阿轩挺了挺胸脯,嘴里还塞着饼呢,含含糊糊地开口辩解:“嘿嘿,那是因为我坐不住,夫子罚我来这边静坐。虽然还未学识字,但是我还是能帮得上阿铃姐的!是吧阿铃姐?我帮了可多忙了。”说完还往阿铃身边挤了挤,试图邀功一般脸上一股子讨好的笑。
阿铃没说话,只是笑着往阿轩嘴里又塞了块饼,把他剩下的话全堵了回去。
夏疏晚这才放下心来,“那我也坐一会儿好了,等雨小一点我再走。阿铃,既然是夫子交代的事你就放心在这儿干,家里有我呢。”
阿铃以前是会说话的,曾经爹娘还在的时候,两姐妹跳脱得像小猫一样,围在爹娘身边叽叽喳喳吵的不行。
爹娘失踪以后,两姐妹不知道是怎么从绥州一步步走到宁州来的。见到舅舅林有锋的时候,阿铃也是沉默,林有锋只当她是还没从父母离开的噩耗和这些日子的颠沛流离中缓过神来,虽然看着着急,却也说多给阿铃一些时间。这一来,就是六年,这几年里阿铃一直不曾开口,夏疏晚每每想到这事也觉得心里难受,只觉得是自己做姐姐的不够好,没保护好阿铃。
就算后来两姐妹跟着去学堂旁读,从开始的慢慢熟悉后开口到后来,也只有夏疏晚一个人的声音。
去年冬月里舅舅病重,等夏疏晚冒着风雪从外面请回来大夫的时候,只见阿铃坐在舅舅的床前哭,吓得她赶紧去抱住了阿铃,一边赶紧让大夫查看了状态,听到大夫的问话,舅舅咳嗽了两声睁开眼睛,夏疏晚的心这才放下来,回过神拍着阿铃的背,安慰着说“没事没事,阿姐在呢。没事阿铃,阿姐在。”
待大夫开了药方嘱咐了些许注意的地方之后,夏疏晚到厨房开始煎药。阿铃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递给夏疏晚一张纸条。夏疏晚接过纸条,只见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一个——“哑”字……
“阿铃……这是什么意思?”夏疏晚抬起头,声音有些发颤,“你是想说话但是说不出来是吗?”阿铃抽泣着点点头,夏疏晚一把将阿铃抱在怀里给小姑娘擦着眼泪,“没事阿铃,阿姐会帮你找到法子的,咱们不着急。想说话就好……别害怕,阿姐在。”
从那以后,阿铃也会写一些简单的话在字条上,即使频率不高,夏疏晚也觉得这样的事已经足够了。
后来夏疏晚借着给舅舅看病问遍了城里请得起的大夫,大夫都说没听过这种情况,也有上了年纪的老大夫说“这种哑状,并非不能治,只是怕能治的人……不是绾娘你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