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蒸蒸日上
也不知今年四月的天是怎么了,像漏了底。
从清明下到月中,没见过几天晴。
徽月站在义学檐下,里头是朗朗读书声,她在廊下看雨脚如麻,从早到晚没断过。
院子里那棵老树的叶子被雨水打得抬不起头,她伸手接了一把雨水,掌心冰凉,心里却急得不行。
三家药苗刚下地,白术、酸枣仁、金银花,一样都没躲过这场连阴雨。
白术最怕涝,根茎泡上三天就得烂。酸枣仁次之,根须久浸也撑不住。金银花虽耐湿些,可若十天半月不见晴,照样黄叶烂根。
她想起阿卢当初带着三家选地时反复叮嘱的“高畦深沟”,心里稍定了定。可廊下雨滴如密帘,网住天地。照这么个下法,再高的畦怕是也扛不住。
徽月将手术中雨滴甩干,披上蓑衣钻进雨里。
到沈家的时候,正瞧见郭氏在屋檐下唉声叹气,见她来了,手里铲子没放下就迎了过去:“秦大人,这雨……地里都成河了。”
“河也得给它开出道来。”徽月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沈叔和刘小郎君呢?”
“他们在田里呢,我们天没亮就去地里排水了。这回来拿把铲子再过去,秦大人您也去看看?”
“走,我也去地里。”
徽月赶到田头时,刘柏正带着沈大鹏和几个孩子在泥里刨沟。沈大鹏裤腿卷到大腿根,浑身泥浆,手里的铁锹一刻没停。畦沟、腰沟、围沟,三条沟渠在他脚下逐渐成形,浑浊的雨水顺着沟往低处的河渠里淌,发出哗哗的声响。
“这边地势高,还好当初听了刘小郎君的话。”沈大鹏咧嘴一笑,黝黑的脸上露出两排白牙。
“白术那边畦面还露着,只要水排得快烂不了根。”刘柏卢见徽月过来,把情况说了说。
徽月蹲下看了看,果然,高畦上的白术苗还支棱着叶子,虽然蔫了些,却没倒。
她心里松了半口气。
“继续舀水,把水排干!”
天可怜见,这雨终于淅淅沥沥收了尾。
天刚晴,沈阿顺便带着阿和、阿宁下了地。
松土、扒土晾根,根周撒上石灰和草木灰,倒伏的苗一株株扶正培土。
徽月站在地头看了一会儿,阿和年纪小,干活却利索,铲子使得有模有样。阿宁跟在后面撒灰,两人配合得倒像干了多年的老把式。
几个大人刨土挖坑累得不行,找了块还算干爽的地席地而坐。
“这几日,烦请你多来几趟,”徽月对刘柏说道,“雨下的太勤,别是把白术根泡坏了。”
“我省得的,咱们地选的好加上排水及时,我翻土看了看苗没问题。”他们三个一人负责一个村,姬三娘当时选人时便说了,药铺伙计可先放一放,主要把自己负责的地顾好。
徽月点点头:“那就好,不知道李家台和石桥村指派的伙计……”
“阿卢和阿琴在药铺时间比我长,这种情况她们更处理得来。”
徽月稍坐了坐又赶去那两家。
李田娘和赵秀兰家也没闲着。
阿卢和阿琴带着两家照同样的法子抢救,幼苗虽有点蔫巴,可晒几日便能恢复。
有姬氏药铺三个伙计专门盯着,徽月确实松了口气。她只需隔三差五去看看,其余时候,心思便转到了别处。
竹源这一阵子,又有了新变化。
集市上的人越来越多,不光是本镇的,周边县城的百姓也赶着车、挑着担往这儿来。
吕宴池在集市口站了半日,回来便找徽月合计:“东直门街从南到北,挤得脚不沾地,卖吃食的和卖杂货的混在一处,买个烧饼得侧着身子挤过去。这样下去不行,集市的重新理一理。”
这事也在徽月的计划里,只是最近阴雨连绵她没来及提上日程。
吕宴池这一说,她便拿出早已画好的图纸:“东门直街是美食起家,不好猛地换地方,这样容易损失客流。因此东门直街只留吃的,把吃食摊子聚一起继续打造美食集市。所有卖杂货的,单给挪到衙门西侧长街去。这样一来,进城的人先逛吃的,吃完沿着集市买点小玩意,顺脚就走到西街,两处都热闹。”
吕宴池看了那图,想了想:“西街那边铺面少,得先把棚子搭起来,不然这些子摊主可不愿意去。”
“可还需要我找铺子来赞助?”
“这个我来。”吕宴池拍板。
徽月便不再和他争。
没几日,西街果然搭起了一溜棚子,青布做顶,木架支着,整齐地一字排开。
杂货摊子迁过去,头两日还冷清,第三日便有人逛了。有个从京陵城来的客商,在棚子里转了一圈,回去后竟在竹源盘了间铺子,专卖京陵城的绸缎。
消息传开,县城里那些积年租不出去的铺面,一家接一家有了主。
上档次的店铺开了好几家,还有京陵城的分号!招牌漆的锃亮,挂在门楣上,远远望去竟有了几分大镇的气象。
竹源如今可不是成了大镇?短短两三年,人口多了三成,荒地开了千亩!
整个丰州都在传,要不是圣人心思猜不透,吕宴池怕早升了官!去年竹源年底考绩位列中上,今年怕不是能挤进前十!
如今东街、西街两集并立,百姓从东逛到西,吃穿用度几乎全能备齐。
至于义学那边,徽月终于寻得了一位合适的学掌。
她去找吕宴池汇报手头几项工作,谈到最后说起了这件事:“吕大人,义学那边我寻了个合适的学掌。我不能时时刻刻拴在义学,得有个能管着义学上上下下的。”
吕宴池正低头翻看徽月的呈文,头也没抬:“谁?”
“便是大人的夫人,齐昭华。”
吕宴池手里的手里的笔一顿,登时在宣纸上留下一个漆黑的墨点。他愣了一瞬,随即笑了:“你倒会挑人!她天天在家嫌闷得慌,不是替儿子一家愁银子,就是替女儿一家愁前途,我这耳朵都……”
“都怎么了?”帘子一掀,齐昭华瞪着眼睛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碟新切的蜜瓜,往桌上一搁,斜了吕宴池一眼:“怎么,嫌我唠叨?”
“为夫哪敢,只是……”吕宴池赶紧扶着齐昭华坐下,“管理义学这事……”
“觉得我管不好?”齐昭华叉了块蜜瓜递给徽月,又叉了一块放进自己嘴里。
吕宴池赶紧摆手:“我哪敢说管不好?夫人将家管理得井井有条,何愁管不好义学?只是……”
他小声在旁边嘀咕:“你若去了,这家里谁管啊?”
“你管啊!”齐昭华眼皮都没抬,“你管集市管得挺好,怎么家里就管不了?衣裳有婆子洗,饭有厨娘做,你就管管账本,别拨错珠子就成。”
吕宴池被噎得直摇头,什么也不敢说,只好给自己也叉了块瓜。
徽月看着这老两口斗嘴,笑着摇了摇头。
她选齐昭华,只是因为她再合适不过。
大家闺秀出身,诗书读了不少,从小便被当作当家主母教,管家理事的本事是刻在骨子里的。
可光有本事不够。
相处这两年多,徽月愈发觉得齐昭华人如其名——昭者光明,华者温厚。她做事正直坦荡,明亮温暖,待人有颗难得的仁心。虽有些刀子嘴,可那颗豆腐心最是体贴义学里那些贫苦孩子。
她有能力有才华,只是缺少个施展的地方。
不仅是她,即使女皇临朝,整个大周能给女子施展拳脚的地方还是太少,太少!
徽月想把把这个舞台留给她。
清官难断家务事,徽月才不会掺和两口子的斗嘴!
她笑着起身:“既给大人汇报过,徽月就告辞了。婶子有空我带你熟悉下义学的的情况。”
齐昭华点头:“我明儿就动身,巳初义学门口见。”
“明儿就去?”吕宴池抬头瞪她,“你这是先斩后奏!”
“奏了你不批也得批,何需再奏?”齐昭华冲他哼了一声,吕宴池撇撇嘴没说话。
齐昭华冲徽月笑了笑:“明儿见。”
“明儿见。”
她在后宅就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