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深井烧鹅
池意婉聚精会神地握着手里的鱼。
鱼身改上细腻均匀的花刀,抹上一层薄薄的精盐与米酒去腥增鲜。
她从一筐仔姜里挑出最嫩的一块,去皮后用快刀剁成极细的细末。
大火起锅,水开上汽。
那边的蒸笼已经腾起雾气,咕噜噜的沸水翻滚的声音传进池意婉的耳朵里。
多宝鱼片开去骨,摊放在白瓷碟子里。
池意婉拉开蒸笼的盖子。
乳白色的雾气一时间蔓延到了整个后厨。
她将瓷盘小心放进去,将蒸腾的雾气锁回蒸笼里。
池意婉活动了下肩膀。
她这具过分年轻的身体没有经过每天百来份盒饭的锻炼,骤然忙起来,两天的功夫就有些腰酸背痛。
她扭过头去看后面几天的预定。
新挂在后厨墙壁的白板上,是池意婉画的表。
一周预定的情况都在上面列着。
望海宴之后这两天,预定都被排满了。
今天的午市两桌都被品味杂志社给订走了,晚市给了梅女士一家和蔡老先生。
明天中午是黄先生、梁先生宴客。
晚上则是孙太的先生寿宴,虽然只是家宴,但是她特地提到他们家在港城的那支最近找上了门来。
正是团圆的时候,两边的后生仔恐怕都会过来。
两桌,她都怕有些不够。
她忍不住喃喃道:
“明晚才是一场硬仗呢。”
“婉老板,我们得找人帮衬了。”
邝国平同她一起看向预定表,多年在酒楼后厨的经验让他给出了最合适的建议。
“后厨这么多岗位,我们现在最需要的其实是烧腊师傅。”
池意婉听出来了邝国平话里的意思,她望向邝国平:“邝叔是说——”
“阿成那小子之前和我透露过几句,阿祖哥的右手虽然烧毁了,但是这些年他也一直没有自暴自弃,私底下偷偷练着左手做事。现在也在他们镇上沿街开了个烧腊档,生意还不错。”
邝国平说起这些事的时候,扬着久违的笑容,让他看上去有些严肃的面庞多了些亲和力。
“阿祖叔还愿意回望海楼做烧腊师傅吗?”
池意婉还记得,罗达祖可就是在望海楼不慎被柴火燎伤,失去了大半只右手。
邝国平认真地说:“他一定会愿意回来的。”
池意婉看了眼蒸笼。
透明玻璃盖结了一层水汽,放在盘子里的鱼眼睛转为白色,略略凸起。
鱼蒸好了。
池意婉戴上隔热手套,看准时机将蒸鱼从蒸笼里取了出来。
此时,锅中宽油烧至冒出微微青烟。
她拿起铁锅,将滚烫的花生热油“刺啦”一声当头淋在附着着姜蓉的鱼身上。
她按响铃铛。
罗家成几乎是立刻窜了过来。
“是春江房的姜蓉焗多宝鱼,记住了,别上错了。”
罗家成小鸡啄米一样地连连点头。
“还有……阿成,今天午市打烊后,方便带我们回一趟你家吗?”
可能要请你父亲出山。
池意婉的话还没有说完,罗家成就跳起来了,好悬他竟然还维持着身体的平衡,没有把手里的蒸鱼给打翻。
他一口答应:
“当然好!”
池意婉看得出来罗家成的期待。
午市一结束,罗家成就黏上来:“婉婉姐,你说的是不是真的啊?我们这会儿就去我家?”
“先吃了午饭再过去吧,总不能到你家蹭饭。”
池意婉哭笑不得。
罗家成瞪大眼睛:“怎么不可以,我阿爸和阿妈肯定很高兴你们过去!”
徐明丽从邝叔那里也听说了他们的打算,这时候也兴致勃勃地附和罗家成:
“是个好主意,婉婉姐,咱们过去罗家吃顿饭,不就知道阿祖叔的手艺有没有退步啦。”
罗家成很是自信地说道:
“肯定没退步,要不咱们现在就走吧。”
罗家其实不在南广市里,而是在对面的番山市。
但靠着珠江,与南广实际只是一江之隔。
为了能更快地到目的地,他们没有搭船,而是让池意婉开着望海楼那辆小面包,一路颠簸到了罗家。
幸好,现在的驾照监管不严。
进了村子再往东走小五十米,就到了罗家。
罗家是一套自建的平房。
和附近其他的房子一样,他家院子门口也挂着个招牌。
只是别人家的都是“有房出租”,他们家挂的是“深井烧鹅”,旁边还写着“各类烧腊,欢迎询价。”
过来的时候池意婉就注意到附近的工厂不少。
池意婉看一眼就知道,罗家的生意一定不差。
她心里头一遭有点打鼓。
自己的生意已经经营起来了,罗家成的父亲罗达祖真会舍得抛下自己的基业来帮衬望海楼吗?
罗家成一把推开家里的铁门:
“阿爸、阿妈,家里还留了中午饭吗?我今天和婉婉姐她们一起回来的。”
池意婉留意到院里一共是三间房,。
一个壮实的中年男人从右侧那间房的门后头绕了出来。
那间屋子房顶的烟囱还在往外冒烟。
池意婉猜,那是罗家的厨房。
罗达祖看到罗家成没露出什么好脸色:“你不是昨天打电话回来说要留在望海楼帮手吗?怎么这就回来了?”
“我和婉婉姐她们一起回来的。”罗家成连忙替自己开脱,“婉婉姐和邝叔找你有事。”
说到后一句话,他一个劲朝着罗达祖眨眼睛。
被罗达祖一巴掌拍在了脑袋顶:
“有话好好说。”
他用的是右手,没有遮掩。
池意婉能看得见那只手上遍布的伤痕和皱缩的皮肤。
她原本打好的腹稿彻底作废了。
这位师傅当初在望海楼折损了最重要的右手,那些花言巧语的画饼,恐怕只会让他觉得羞辱。
罗达祖注意到了池意婉的目光,朝着池意婉看过来。
他先是一怔,旋即笑道:“诶,是婉婉啊。你还记得阿祖叔吗?”
池意婉看向他,直截了当地说道:“阿祖叔,我们这次过来,实际上是有不情之请。”
罗达祖似乎理解了,又似乎没有。
他看了眼面前的几个人,走过去拍拍邝国平的肩膀:
“有什么话留到饭桌上说吧,刚刚阿成都说了你们还没吃饭。”
池意婉也不知怎的,自己就做到了餐桌旁边。